三日后。
何允勉强起身，临朝听政他面色尚白，身形清瘦，一身龙袍穿在身上，仍带着病后虚浮，可往御座上一坐，那双沉沉眼眸睁开，已然有了几分帝王威仪。
只是殿内气氛，异样紧绷。
宫中闹鬼、雨夜血字、宫人侍卫暴毙……消息虽被强力压制，却仍如细沙般从指缝漏出，飘进了文武百官耳中。
更何况那太极殿的振聋发聩，深深刻在每个人的心底。就算何桁极力压制民间的声音，这朝堂之上，总是波云诡谲。
人人心照不宣，人人眼底藏疑。
百官行礼，山呼万岁，声震大殿，却掩不住那一层浮在表面的不安——
新帝遇刺中毒未愈，深宫又出诡事，矛头直指前太子与废后——这桩桩件件，都在戳“帝位正统”这根最敏感的弦。
果不其然，朝会刚过半，一名御史便出列，手持朝笏，沉声开口：“臣，有奏。”
众人目光一凝。
是素来以直谏闻名的御史大夫，林谦。
“近几日宫中屡有异闻，太极殿、东宫雨夜现字，人心浮动，流言暗生。臣斗胆敢问——”
他抬眼，目光直直望向御座上的少年天子，声音朗朗，震在大殿每一处：“陛下，深宫诡事，究竟因何而起？坊间暗传，前太子、废后冤魂不安，此事……当真与当年旧案无关吗？”
一语落地，满殿死寂。
他把刀，明晃晃递到了帝王面前：不质问朝政，不弹劾官员，只问正统、名分、旧案。
何允指尖微微一攥。心口那道旧疤，又被人当众掀开。他喉间微涩，正要开口，一道低沉沉稳的声音，已自旁侧率先响起。
“林御史。”摄政王何桁缓步出列，一身紫袍玉带，身姿挺拔，气势沉如山岳。
他没看那御史，只淡淡望向殿下文武，声线不高，却一字一句，清晰入耳：“深宫之内，护卫严密，何来冤魂？不过是几名宫人私行魇镇，妄传妖言，惊扰圣驾，早已按宫规处置。”
林谦不退半步，躬身再问：“摄政王所言极是，可臣听闻，雨夜墙字，直指前太子与废后之案。天下人最重名分正统，若不澄清，恐——”
“恐什么？”何桁淡淡截口，目光微抬，一瞬锋芒毕露。
“恐天下人议论？恐帝王名节有亏？还是……恐有人借机生事，动摇国本？”
他步步向前，气压层层压下：“前太子何懿，当年病逝，太医有案可查，宗庙有录可考。废后慕容氏，自戕于冷宫，亦是按礼制入葬。
旧案已定，定论已颁，陛下——正统传承，无可置疑的大梁君主。”
他声音渐沉，带着不容置喙的威势：“区区妖言，几行鬼画之字，也配动摇国本？也配劳烦满朝文武，在此喋喋不休？”
林谦脸色一白，仍要强辩：
“可人心——”
“人心。”
何桁冷笑一声，“人心不在鬼神，在朝政，在安定，在陛下是否是个好皇帝。
你不去关心民生疾苦、边防安稳，反倒揪着深宫流言、鬼魅虚妄不放——
林御史，你是为朝廷，还是为祸朝廷？”
一句话，堵得对方哑口无言。
满殿文武，无人再敢多言。
何允轻咳一声，目光缓缓扫过殿内，缓缓开口，声线冷定：“诸位爱卿——今日朕把话说在前头。
往后，再有敢妄议前太子、废后旧案，散播深宫诡事，动摇人心者——”
他顿了顿，一字一顿，落下最终定论：“以谋逆论处。”
“不管他是御史言官，还是宗室亲贵，一律严惩不贷。”
声落，大殿落针可闻。
百官齐齐躬身，声音整齐划一：“臣，遵旨。”
“旧案不再议，妖言不再传。众卿，各司其职，安定天下。”
朝会散去。
百官鱼贯而出，无人再敢提及半个“鬼”字、半个“旧案”，方才还暗流涌动的大殿，瞬间风平浪静。
……
百官退尽，御书房中只剩君臣二人。
何允撑着桌沿，微微喘息，病体终究未愈，一场朝会已是强撑。他抬头，眼底仍有未散的涩然，“皇叔今日……多谢。”
谢他在满朝文武面前，一力护住他的名声、他的正统、他的帝位。
何桁看着他，轻轻摇头：“君臣之间，不必说这个。”
他顿了顿，声音沉缓，一字一句，落在少年帝王心上：
“陛下，你记住。这世上从来没有干干净净的皇权。
青史之上，每一位君主脚下，都有尘埃，都有阴影，都有不能言说的过往。”
“你可以心存愧疚，可以一生念及太子兄，可以不忘旧人。但你不能让这些，成为别人刺向你的刀。”
何允低声抬手，轻轻按在何允肩头，力道沉稳如山：“你活着，当好皇帝，护好这天下人。
——这，才是对所有人，最大的交代。”
何允怔怔望着他，眼底渐渐清明，最后轻轻点头。
“……朕明白。”
一声“朕”，不再是勉强，而是真正认下了这身龙袍，这重江山。
窗外，日光穿窗而入，落在少年帝王与摄政王身上。深宫所有的阴诡、血痕、冤与恨，都被挡在朝堂之外，埋在皇权之下。
这浩瀚青史，只记明君，不记旧伤。
……
朝局安稳不过半月。
何允在榻上将养多时，毒已彻底拔除，沉疴渐愈，眉宇间那股少年人的清弱褪去，取而代之的，是久居上位的沉定与威仪。
这日清晨，御书房内，何桁将最后一本批阅过半的奏折，轻轻推到御案对面。
阳光透过明窗，落在龙袍边角。
何允端坐案前，指尖抚过奏折上朱批，抬眼看向眼前这个替他撑了半壁江山的男人。
“皇叔。”
他开口，声音已不复往日虚弱，清朗沉稳，有了帝王之威。
何桁抬眸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