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这些日子,辛苦你了。”
少年皇帝缓缓起身,走下御阶,一步一步,站得笔直,“从今日起,朝政,交还朕吧。”
一句话,轻描淡写,却是帝王亲政之始。
何桁望着他,眼底没有半分不舍与贪恋,只有一片了然与欣慰。
他躬身,行标准君臣礼,声音沉定如钟:“臣,遵旨。”
何桁带他长大,扶他登基,替他挡尽深宫风雨、朝堂暗箭,为的,就是这一刻。
让他亲手,握住这万里江山。
翌日大朝。
何允一身明黄龙袍,独立御座之上,再无摄政王侧立相伴。身姿尚显清瘦,气场却已压得住整座大殿。
百官入殿,山呼叩首。
抬头时,人人都察觉到——前些天病弱少年天子,已然真正长成。
何允垂眸,目光平静扫过阶下文武,开口第一句,便定了朝局基调:“自今日起,朕亲理朝政,总揽万机。”
声落,无人有异。
他没有一上来便大刀阔斧、树威立权,只做了三件事——
第一,厚葬此前宫中枉死的侍卫与宫女,安抚家眷,赏银抚恤,堵住悠悠之口。
第二,重申前太子何懿、废后慕容蓉旧案已定,宗庙册文不改,妄议者依旧以谋逆论。
第三,重用能臣干吏,杜绝科举徇私舞弊,轻徭薄赋,安抚民生,将所有人的目光,从深宫诡事,引向江山社稷。
最后,他看向站在朝臣前列、一身闲散朝服、再无摄政王权柄的何桁,淡淡开口:
“摄政王多年辅政,劳苦功高。
自今日起,入朝不趋,赞拜不名,剑履上殿,位极人臣,荣宠加身。”
满殿哗然。
这是臣子能得到的最高礼遇。少年天子用最堂皇的方式,昭告天下——
他与皇叔,同心同德,无猜无疑。
何桁出列,躬身谢恩:“臣,谢陛下隆恩。”
……
御书房再一次只剩两人。
何允握着茶杯,指尖微紧,眼眶微热:“皇叔,朕会做个好皇帝。”
他轻声,却字字郑重,“护好这江山,护好这百姓,不负先帝,不负皇叔,也不负……那些埋在尘土里的人。”
何桁点头,眼底一片温和,“好。”
宫墙之外,市井升平,炊烟袅袅;宫墙之内,风波散尽,山河归心。那些雨夜惊魂、红墙阴字、幽魂秘事、死士暗棋,终究都成了深宫底的尘埃。
百年后,青史之上只书:“明和帝登基,亲政爱民,四海安定,摄政王辅之,大梁中兴。”
至于那些不能说的、不敢说的、不必说的——便由岁月尘封,由时光掩埋。
风波已平,朝政归位,君臣相对,反倒少了几分紧绷,多了几分尘埃落定的松弛。
何允指尖轻叩杯沿,望着眼前这位半生都在为江山、为他铺路的皇叔,轻声一叹:“不过往后朝中诸事,朕虽亲理,仍要多仰仗皇叔。”
何桁淡淡颔首,语气平静,却忽然抛出一桩与朝政无关的事。
“陛下亲政,大局已定。臣今日,还有一事要禀。”
何允抬眼:“皇叔但说无妨。”
“臣,欲请旨成婚。”
何允一怔,随即眼底掠过一丝了然,随即轻笑:“皇叔心中,可是已有了人选?”
何桁不绕弯子,声音沉定,坦荡无藏:“前些天救你的那名临安医女。”
“她叫江岁岁。”
何允并不意外,只是静静听着。
“臣与她,并非今日才识。”
何桁目光微远,语气淡却分量极重,“六年前,臣在临安身中奇毒,九死一生,是她救了臣的命。那几年暗中照料,不离不弃,若非她,臣早已埋骨江南,更无今日站在陛下身边的可能。”
他顿了顿,语气坦荡,无半分私情遮掩:
“她于臣,是救命之恩,是半生相护。如今大局安稳,臣不想再委屈她,想以正妃之礼,迎她入府。”
何允听得认真,末了轻轻点头,眼底一片清明:“皇叔心意,朕明白了。”
“江姑娘数次护驾,又于皇叔有再造之恩,情分深重,理所应当。”
“朕准了。”
他抬手,语气笃定:“婚事交由礼部筹备,以摄政王正妃礼制,不必俭省。朕,为皇叔主婚。”
何桁躬身:“臣,谢陛下恩准。”
直起身时,他看着眼前已然沉稳有帝王气度的少年君主,话锋微转,淡淡添了一句。
“陛下既已亲政,手握江山,也该为自身考虑。”
何允眸色微顿。
“宗室期盼,朝野人心,皆系于此。”
何桁语气平和,却是帝王必修之道,“陛下后宫空悬,未立妃嫔,终究不是长久之计。”
他望着何允,语气坦荡,全无半分逼仄:
“若陛下应允,臣便可让礼部着手准备——
选妃之事,宜早不宜迟。”
日光落在御案之上,一片明亮。
少年帝王沉默片刻,抬眼时,已然褪去少年青涩,只剩帝王的从容与担当。
“朕知道了。”
何允轻声应下,目光平静而坚定,“皇叔既已定下终身,朕……也该担起帝王的责任。”
“选妃之事,便依皇叔所言,着手准备吧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