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可我不会傻到去弑君,那只会让他成为英烈,而我——
则会沦为乱臣贼子!
我要的不是他的命!
我要的是真相!”
她跪在地上,朝天呐喊:
“我要让满朝文武、让诸国使节、让天下百姓,都看清他何允最不堪的那一面!”
“我要让那些重名节、轻强权的官员,从心底里忌惮他、鄙夷他、离心离德!”
“我要让这天下,背叛他,唾弃他,厌恶他,谩骂他!!!”
若华笑得凄厉,眼中却燃着孤注一掷的火:“不诛其身,先诛其心,毁了他的帝王之名,比杀了他,更痛。”
话音落下,她仰头大笑,泪水汹涌。
风雨狂乱,白衣飘摇,像一朵在绝望中燃尽的花。
何桁沉默许久,终于轻轻开口。
“你恨得有理——”
“可你选错了路。”
他抬眸,望向沉沉深宫,声音低沉而坚定:
“有些真相,不能公之于天下;有些血,只能埋在深宫之下。你要的是公道,可公道在人心——”
他顿了顿,眼上蒙了一层阴鸷:
“不在你心。”
夜雨如刀,割得翊坤宫荒草呜咽。
若华还跪在泥水里嘶喊,眼泪混着雨水砸在地上,溅不起半点回响。何桁立在阴影里,黑衣浸雨,周身那股冷意,比深宫冤魂更沉、更厉、更不近人情,他看着她,像看一具早已判了死刑的行尸。
“你口口声声要公道。”
他开口,声线冷得结冰,每一个字都砸在她心上,“可你从头到尾,只在意你自己。”
若华猛地抬头:“我——”
“不是吗?”
何桁打断她,目光如寒刃直刺她眼底最不堪的私欲。
“你重启邑尘,用秘药、用旧恨、用虚诺,操控那些为太子抱不平的死士,让他们替你赴死、替你行凶、替你把江南半壁搅得民不聊生——这就是你要的公道?”
若华脸色骤白,嘴唇哆嗦:“我那是为了娘娘,为了太子——”
“为了他们?”
何桁冷笑一声,那笑意里没有半分温度,只剩刺骨轻蔑。
“你当初留在慕容蓉身边,图的是太子侧妃之位,图的是一生尊荣。如今你搅乱天下,害的是宫外百姓,杀的是宫内无辜侍卫宫女,你敢说,你不是为了你那落空的痴心?”
“你洗脑太子旧部,说要为太子昭雪,实则是让他们为你一己私怨送死。”
“你在深宫装神弄鬼,吓疯吓死人命,只为逼乱新帝心神。”
“你口中的公道,是用一条条人命堆出来的。”
“你口中的冤屈,是踩在百姓尸骨上喊出来的。”
他一步一步走近,靴底碾过泥水,压迫感扑面而来。
“你口口声声说,你不弑君,只诛心。可你为了诛这一颗帝王心,不惜让天下人心大乱。边境不稳,朝臣惶惶,民间流言四起,稍有不慎,便是战火再起,流离失所,饿殍遍野——这就是你要的真相?”
“你说公道自在人心。
但你——又何曾在意过人心?”
何桁俯身,目光冷得能将她冻穿:
“你只当世人皆可利用,人命皆可轻抛。”
“百姓在你眼里,是筹码。”
“死士在你眼里,是棋子。”
“宫人在你眼里,是蝼蚁。”
“就连你口口声声效忠的废后、太子,在你这里,也不过是你报复不甘、填补遗憾的一块招牌。”
若华浑身颤抖,嘶吼出声:“住嘴——我让你住嘴——”
“那他们就白死了吗?!何允他凭什么——”
“就凭,你——不配。”
何桁语气平静,却字字诛心。
“太子懿性子骄纵,荒淫无度,空有储君之名,无治国之能。”
“他若登基,未必能护得住这江山,更护不住你口中的百姓。他若真有风骨,便不会含冤而死,只会以命证清白,以力护家国。”
“他不配得人心,而你——更不配。”
夜雨更狂,几乎要将这座冷宫掀翻,何桁直起身,望向沉沉天际,声音低沉而决绝:
“你要的公道,是倾覆江山;我要的公道,是山河安稳。”
“你要的真相,是泄私愤;而我要的真相,是藏血泪。”
“纵然前路艰险,纵然身负非议,新帝仍在撑着这天下。”
“他会抚平战乱,安定民生,让饥者有食,寒者有衣,让这天下不再因深宫恩怨而动荡。”
“而你们——”
他垂眸,看向地上狼狈不堪的若华,眼神里再无半分波澜,
“只配在九泉之下看着——
看着他如何重振朝纲,如何稳住这万里江山。
看着你们恨之入骨的人,活成你们永远此生达不到的模样。”
话音落下,何桁缓缓抬手。
暗处,禁军刀锋微亮。
若华瞬间明白——他从一开始,就没打算留她活口。
“你不能杀我——我死了,真相就永远埋了——”
“真相,从来不是你说了算。”
何桁眼神漠然,鬼气森森,“你以人命为棋,以天下为赌,早已不配谈生死,不配谈公道。”
“杀了她。”
一声令下,风雨骤然一紧。白衣身影在泥水中挣扎嘶吼,最终被黑暗彻底吞没。连一声惨叫,都被狂风暴雨撕碎。
何桁立在原地,一动不动,如同守着这座深宫千年的厉鬼。雨水顺着他轮廓冰冷滑落,眼底不见半分怜悯,只有江山压肩的沉冷。
冤有头,债有主。
可天下苍生,不欠你们任何人。
翊坤宫重归死寂,只余下风雨,一遍遍冲刷着宫墙之上,未曾写下的恨与罪。
雨更大了。
不断冲掉了这覆盖了多年尘埃,也冲掉了这深宫里,埋了多年的血与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