太极殿的惊魂一夜尚未平息,宫中新死的两人已被悄悄抬出宫外。
一个侍卫,一个宫女,死状皆是惊惧而亡,无外伤、无中毒,只留给满宫无尽寒意。
人人都说,是太子懿冤魂动怒,连目击者都不肯放过。
惶惶之下,连巡逻侍卫都开始推诿退缩,后宫太妃、长公主何钰儿,夜夜焚香祈福,只求深宫安稳。
偏殿之内,何允依旧昏迷,气息微弱。
江岁岁施针时频频蹙眉,说道:
“陛下心神不宁,似被外界惊扰,毒势虽稳,神识却沉在梦魇之中。”
何桁将一切看在眼里,面上不动声色,眼底却已是寒潭深积。
他从不信鬼神,只信人心鬼蜮。
季昶差人带回的那点墙灰余料,他反复看过,那是人为,是算计,是一场精心策划的诛心局。
果然,不过一个时辰,有侍卫冒雨狂奔而来,脸色凝重。
“王爷!东宫——东宫墙面上,也、也出现了阴字!”
何桁眸色一沉,当即动身。
夜雨未停,自太子懿暴毙,明和帝登基,东宫早已空置多年,红墙斑驳,草木凄清。
此刻被雨水一浸,墙面上再次浮出狰狞青黑字迹,比太极殿那一句更加刺目:
“母死冷宫,子丧深宫,黄泉有恨,日月为证!”
没有指名道姓,却字字句句,都钉在何允身上。
废后慕容蓉,暴毙太子何懿——这是要把新帝的帝位,钉在“逼死皇后、残害兄长”的耻辱柱上。
侍卫们吓得不敢近前,流言如同毒草,在雨夜里疯狂疯长。
有人低声颤语:“是太后娘娘……连太后娘娘的冤魂也回来了……”
“陛下这皇位,真的坐不稳了……”
何桁立在东宫墙下,周身寒气几乎要将雨水冻结,他抬眼,望向深宫最深处那座尘封多年的宫殿方向——
翊坤宫。
废后慕容蓉生前居所,也是她撞墙自戕的地方。
他瞬间看清了对方的路数。
太极殿——扰朝局。
东宫——扰储位。
下一站,必是翊坤宫——扰人心,定罪名。
那人根本不是来杀人的。
是来索名、索心、索天下人对帝王的敬畏与信任。
“季昶。”何桁声音冷而稳。
“带禁军,精挑心腹,今夜全部隐于翊坤宫内外,不许点灯,不许出声,不许露出半分气息。”
“王爷要……”
“抓鬼。”
何桁抬眸,雨夜之中,目光锐利如刀,“抓这幕后,最后一只鬼。”
……
三更天,雨势渐狂。
翊坤宫荒草萋萋,宫门腐朽,风穿窗棂,呜咽如泣,当真像极了阴曹地府。
何桁一身黑衣,独自立在殿门阴影中。他没有带近卫,没有持兵刃,只静静站着,如同等待一场迟来了多年的清算。
他在等。
等那个操控亡魂、散播阴字、连杀两人、搅动整座皇宫的幕后之人。
忽然,宫墙拐角,飘来一道素白身影。
长发覆面,步履轻盈,一身白衣在风雨中飘摇,远看真如幽魂归来。
她没有立刻动手,而是先在宫门口静静站了片刻。抬头望着“翊坤宫”三个字,肩膀微微颤抖。那不是恐惧,看起来,更像是压抑到极致的悲与恨。
随后,她从怀中取出布包,指尖蘸上雨泣灰,正要往墙上落笔——
暗处,何桁缓步走出。
脚步声不重,却在死寂雨夜中,清晰得刺耳。
“该看看你了。”
白影浑身一僵,如遭雷击。
侍卫瞬间从四方涌出,刀光映雨,团团围死。她无路可逃,猛地转身,长发被风雨吹开,露出一张苍白、怨毒、却又孤绝的脸。
不是鬼。是人。
何桁看着她,目光平静,却早已洞穿一切:
“若华。”
“慕容蓉贴身婢女。”
若华踉跄后退一步,眼中惊涛骇浪。她以为自己藏得天衣无缝,却没想到,对方一开口,便已将她的底,掀得干干净净。
事到如今,再装无意无意义。她忽然笑了,笑得凄厉,笑得疯癫,泪水混着雨水滚落。
“何桁……你果然厉害……”
“怪不得当年娘娘都那样杀你了,你还是回来了——你凭什么回来!”
“凭什么——”
何桁看着她疯癫的样子,缓缓开口,一句一句,说出那个无人知晓的真相:
“众人以为,自慕容蓉在冷宫自戕后,慕容家一手培养的死士组织‘邑尘’便群龙无首,烟消云散。”
“无人知晓——真正执掌邑尘的,从来不是死去的废后。”
“而是你。”
若华浑身剧颤,猛地抬头,眼中是破罐破摔的疯狂。
“是我又如何!!”
她嘶声嘶吼,声音撕裂雨夜,
“娘娘是怎么死的?太子是怎么死的?!
他们一个在冷宫撞墙自戕,一个含冤暴毙深宫,死了都落得一身脏水!
你们所有人,都装作无事发生,安安稳稳捧着新帝登基——凭什么?!”
“你们凭什么踩着他们的骨血看着这偌大的江山?凭什么!!!!”
何桁看着她,不怒不恼,眼底满是阴沉和冰冷,静静地听着她发疯。
“我曾是娘娘身边最亲近的人,我满心指望能跟着娘娘一生,等太子娶亲,我能跟着做上太子侧妃的位置,一生安稳尊荣……”
“可到头来呢?”
“枝头空落,心上人惨死,我家娘娘绝望自戕!”
“这宫里,这天下,欠他们一个公道!欠我一个公道。”
她指着东方,指向何允昏迷的金銮殿,目眦欲裂:
“我恨他!我恨不得他死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