入夜之后,宫道上几乎无人敢走,连巡逻的侍卫都结伴而行,手握刀柄,脸色惨白。
长公主何钰儿守在何允榻前,听着外面断断续续的低泣与私语,浑身发冷。
“这样下去,不等陛下醒,宫里头自己先乱了。”
江岁岁刚施完针,闻言抬眸,目光沉静。
“乱的不是人心,是有人故意要让它乱。”
她轻声道,“那两名死者,都碰过那面墙,都见过那字。”
“他们不是被鬼吓死的。”
“而是被人灭口。”
帷帐之中,昏迷的何允眉头猛地一蹙,喉间溢出一声极轻的闷哼。
仿佛在混沌之中,也听见了这深宫之中,步步紧逼的死亡阴影。
“不是鬼。”
何桁开口,声音冷静得不带半分慌乱。
江岁岁点了点头,她刚才已经借着查看皇帝伤势的名义,近距离看过那面墙。
雨水已停,红墙上的青黑字迹正在一点点变淡、变浅,不过半柱香功夫,便几乎要消失无踪,只留下一点若有若无的腥气。
“王爷看得没错。”
她轻声道,指尖轻轻捻过一点从墙缝里取下的粉末,放在鼻尖轻嗅。
“不是阴魂,而是人为的秘料。”
“这东西,在黑市上,名叫雨泣灰。”
江岁岁语气平静,却听得人心头发紧:
“是用深海墨鱼骨、阴沟泥、加上死于非命之人的香灰,混着乌头根汁一起熬炼,阴干之后碾成细粉,调水写在墙上。”
“平日干透,半点痕迹不显。
可一遇雨水、露水、潮气,便会化开,显出青黑之色,如同鬼画符。
等风一吹、日头一晒,又会凭空消失。”
“小时候民间有跳大神的巫女,有些装神弄鬼之人便会采用这种方式借机敛财。”
江岁岁顿了顿,语气微沉,“这东西本身不致命,但……若是在其中再加一味寒心草。”
“沾之者,会心悸、惊惶、夜不能寐,心神弱的,只需一夜,便可心脉骤断。”
何桁眼底寒光一闪。
好狠的手段——
先以“雨泣灰”造鬼字,再以寒心草杀人灭口。
一来坐实冤魂索命,二来除掉目击者,三来搅乱整个皇宫人心。
一环扣一环,步步杀招。
就等着皇城的这一场雨,等着陛下昏迷,等着人心最乱的时候,一把点燃。
“这‘雨泣灰’,寻常人弄得到?”
“弄不到。”江岁岁摇头,“只有南州一带的黑市有,用料邪门,官府数年前就禁了,一般郎中都不会碰。”
又是南方。
何桁指节缓缓收紧。
刺客是慕容家培养的暗卫余孽,闹鬼用的是南州黑市邪料,一环扣一环。
他们不是只要何允的命,是要先毁了他的帝位,乱了这大梁的江山。
“季昶。”
何桁一声低唤。
“在。”
“带领禁军,封锁太极殿,对外只说——陛下祈福,禁宫七日,任何人不得靠近前朝殿宇。”
何桁声音冷定,每一句都压着雷霆:“暗中去查,近一个月内,谁从南州入京,谁买过乌头根、墨鱼骨、迷魂草,谁接触过黑市阴料。”
“一个线索,都不许漏。”
“诺!”
季昶转身冲入雨幕,铠甲在夜色中划出冷光。
长公主何钰儿静静站在殿前,将这一切听在耳里。
她望着帷帐里昏迷不醒的何允,心口一阵阵发紧。
那个跟在她身后、怯生生喊她“皇姐”的孩子,如今刚坐上皇位,便要被人用这般阴毒的手段,往死里逼。
“皇叔……”她声音微颤,“他们是要把允儿往绝路上逼。”
何桁目光落回床榻上那道苍白少年的脸,眼底戾气一层层沉下,却又带着极深的护短。
“放心。”
他淡淡一句,却重如千钧。
“有我在,乱不了。”
话音刚落,床榻之上,何允的手指忽然轻轻一动,睫毛颤了颤。
昏迷多日的少年皇帝,在这深宫鬼蜮、风雨欲来之时,终于有了要醒的迹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