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看便是在宫墙内浸润了一辈子、规矩刻进骨血里的人。
他走上前,不卑不亢,垂手行礼:
“老奴康全,府中人都唤一声康伯。
曾服侍过王爷生母惠妃娘娘,娘娘仙逝后,老奴在宫外打理产业,如今蒙王爷不弃,回府掌家。”
声音平缓,吐字清晰,连礼数都分毫不差。
江岁岁心中微定,微微颔首:“康伯。”
康伯抬眼时,不动声色地将她打量了一遍。
眼前这姑娘年纪尚轻,却眼神沉静,气度稳正,能让王爷亲自吩咐“妥善安置”,又能从皇宫里一路随归,身份自然不一般。
他面上不动声色,只恭敬引步:“姑娘一路劳累,老奴不敢耽误姑娘歇息。
主子吩咐过,姑娘的住处,安排在主院东侧紧邻的兰香偏阁。”
他抬手,引着江岁岁向内院深处走去。
一路穿过抄手游廊,廊下灯笼素净,地砖光可鉴人,花木扶疏却绝不杂乱。
越是靠近主院,越是能感受到那股属于摄政王的、沉敛迫人的气息。
康伯一边走,一边轻声道:“王府上下,皆是按宫中规矩打理,不敢有半分潦草。
只是王爷素来清静,不喜喧闹,府中一向人少,没有人气,也冷清了些,姑娘若是住得不惯,只管吩咐老奴。”
他顿了顿,语气轻了几分:“这兰香阁,紧挨着王爷主屋,清静安全,一应陈设都是新换的,炭火、汤药、热水,老奴早已让人备妥。”
江岁岁抬眼望去。
偏阁不大,却雅致之极,窗明几净,熏炉无烟,床褥软而不奢,案上摆着素色瓷瓶,插着一枝新折的白梅。
一眼便能看出,布置者极懂规矩、极懂审美、又极细心。
只是——
整座摄政王府再气派、再规整、再一尘不染,也掩不住那股深入骨髓的冷清。
康伯垂手立在门外,恭敬垂目:
“姑娘先安心歇息,王爷在宫中照料陛下,晚些定会回府。
老奴就在外间伺候,有任何吩咐,姑娘只需唤一声。”
江岁岁轻轻点头:“有劳康伯。”
康伯再行一礼,悄声退了出去,轻轻合上房门。
阁内顿时只剩下她一人。
窗外,王府的松柏静立,梅香淡淡飘入。
这座冰冷威严、权倾朝野的府邸,第一次,因她的到来,悄悄多了一丝微弱的暖意。
这几日舟车劳顿,回宫以后便半点不停,给皇帝施针解毒,累的她浑身酸疼,沾着床榻便沉沉睡去。
……
夜色深如泼墨,漏刻已过三更。
摄政王府依旧静得落针可闻,连巡夜护卫都放轻了脚步,不敢惊扰这片沉肃的寂静。
朱漆大门缓缓开启,一身暗色锦袍的何桁踏着夜色而入,从白日守在宫中、处置危局、强压心神,让他周身凛冽之气更重,眼下青黑浓重,步履间藏着难以掩饰的疲惫,却依旧腰背挺直,威仪半分不减。
康伯起身在垂花门前静候,垂手侍立。
“王爷。”
“江姑娘呢?”何桁声音微哑。
“已安置在兰香阁,老奴按您吩咐,设在主院东侧,此刻已经歇下了。”
何桁微微颔首,径直向内院走去。
一路青石铺地,松柏影影绰绰,阶下草木修剪得齐整如规,连风掠过枝头都轻悄悄的。
整座王府大而规整,气派森严,处处透着王室规制与不容置疑的权威,却也空荡、清冷,没有半分寻常人家的暖意。
这里从来只有摄政王,没有何桁。
走近主院,东侧兰香阁的窗棂透出一点微弱灯火,像寒夜里唯一一颗星子,落在这片冰冷气派里。
何桁放轻脚步,缓缓行至阁外,静立片刻,抬手拂去肩头夜露与风尘,才极轻地推开一丝门缝。
屋内暖意融融。
江岁岁和衣歪在软榻上,似是累极,已然睡熟。
灯火柔和,落在她沉静的眉眼上,冲淡了白日施针时的利落紧绷,多了几分柔和。
一旁小几上,还放着她随身的针囊,整整齐齐。
他无声走至榻边,垂眸静静看着她。
宫中惊变、刺客毒杀、朝野暗涌、深宫流言……一日之间,无数风雨压在他一人肩上。
他是摄政王,是支撑朝堂与陛下的支柱,不能慌,不能累,不能有半分软弱。
可在这一刻,看着眼前安稳睡去的人,他紧绷到极致的下颌线条,终于一点点柔和下来。
何桁微微俯身,气息放得极轻。
微凉的唇瓣,轻轻落在她光洁的额间,一触即走,轻得像一片落梅。
极尽克制、又极尽珍视的一吻。
他伸手,极轻地替她拢了拢滑落的薄被,动作小心得近乎温柔,与白日的冷厉,判若两人。
指尖刚要收回,手腕忽然被轻轻一握。
江岁岁并未完全醒转,只朦胧间抓住一点温暖,下意识往那暖意靠近,呢喃般轻唤了一声:“……何桁。”
他身形微僵,随即放软了力道,任由她握着,低声应了一个字,轻得只有两人能听见:
“我在。”
廊下远处,康伯望着那一点灯火,无声叹了口气,笑道:
“这冷清了半辈子的王府,终于,有点人气儿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