帷帐之内，昏迷中的何允终于浮起一丝微弱神识。

他浑身沉重如缚寒铁，眼皮重得掀不开，只隐约能听见细微的金针破空之声，指尖传来一丝微凉酸胀的触感。

帐侧江岁岁正凝神施针，细长金针稳稳刺入他颈侧、腕间几处心脉要穴，手法轻稳精准，不敢有半分差池。

她眉头微蹙，专注盯着他面色与伤口变化，每落一针，都在缓缓封住蔓延的毒势。

偏殿外，一道素白身影静静走近。

是何钰儿。

自何允登基，她便以长公主身份常住宫中，无争无抢，只安安静静守着这座深宫。

得知陛下遇刺中毒，她日夜守在偏殿，半步不曾远离。

她依旧是一身素裙，不加华饰，只眼底多了几分疲惫与担忧。

她不敢靠近惊扰诊治，只站在帷幔外侧，轻轻望着床中昏迷的少年天子——

当年那个被人推进冰窟、浑身湿透、冻得瑟瑟发抖的小世子，

又那个被她裹上绒毯、送上马车、小声喊她“皇姐”的孩子，

如今已是九五之尊，却依旧落得满身是伤、生死一线。

何钰儿看到金针扎身，何允疼的蹙着眉，她眼眶微热，却强忍着没有落泪。

何允意识模糊，分不清是梦是醒，只知道那针感不疼，反倒让体内翻涌的寒火稍稍平息了几分。

殿外季昶压低声音，回禀何桁：

“……刺客手臂上有灰尘斑星印记，确认，是当年曾在西洲边境刺杀我们的慕容家暗卫。

“此事，除属下外，无人知情。”

再然后，是一道冷到骨髓的声音，低沉得带着难掩的紧绷与冷意——

是何桁。

“查。慕容家余孽，一个不留。”

“只是当时殿中的官员，都听到了那些大逆不道的话，属下恐怕……”

“压下去。”

短短一句，威势压得满殿屏息。

“诺。”季昶闻言，拱手退下。

何允心神一颤，神识清晰半分。

“皇叔……皇叔回来了。”

他想开口，想喊一声何桁，却连动一动嘴唇都艰难无比，只能任由意识在黑暗中浮沉。

江岁岁收针的动作极轻，指尖搭在他腕上，沉声道：

“王爷，陛下毒势已暂时稳住，不再攻心，只是这毒素根深蒂固，和临安疫毒有几分相似，不难解，不过又兼陛下旧伤沉疴，醒来还需时机。”

“此刻他应已有微弱神识。”

她收拾好金针，轻声道：

“接下来只需按时服药，施针排毒。陛下心志极坚，只要他愿意醒，便很快能睁开眼。”

何桁一步上前，立在龙床之侧，垂眸看着床上面色青灰的少年，喉结微滚，沉沉颔首，目光一刻也未离开何允。

“岁岁，你辛苦了。”

何桁摸了摸她的头，眼下一片青黑，看起来疲惫至极。

“这里交给我，我让人带你回府休息”

他又冲下面吩咐道，“季将军在此，谁也不能再靠近龙榻一步。”

“诺！”

江岁岁抬眼看着他，握紧了他的手，又拍了拍他的手背，像是在给他加油鼓气：

“你也早些回去休息。”

“我等着你。”

季昶早已帮何桁他们备好了安稳马车，方泽护在车旁，待江岁岁一踏上车厢，便沉声吩咐车夫慢行稳走，不得有半分颠簸。

马车驶离皇宫深墙，穿过半座京城，最终停在摄政王府朱漆大门前。

石狮踞守，门楣高悬，黑底金字的“摄政王府”匾额悬于正中，笔力沉雄，不怒自威。

没有多余繁复雕饰，却自有一种山河压肩、权倾朝野的沉肃气场。

江岁岁刚一下车，便被这座府邸的气势轻轻一慑——

大，是真的大。

静，也是真的静。

一进府门，便是极开阔的青石板庭院，寸土不乱，方正如矩。

两侧草木修剪得齐整如尺，松柏苍劲，冬青常绿，连阶前兰草都栽得一丝不苟。

偶有几株晚梅斜枝，开得素白清冷，不艳不妖，只添几分孤高。

不见娇柔繁花，不见嬉闹人影，连风穿廊下都轻而有序，透着一股久居上位者的规整、克制、不容置喙的权威。

气派，森严，高级，挑不出半分错处。

可也冷。

冷得像一座供奉威仪的庙堂。

一眼便能看出来——这里，从没有过女主人。

“江姑娘。”

方泽微微躬身，“一路辛苦，先随属下进内院歇息。”

话音刚落，一道温和却守礼至极的声音自廊下缓缓响起。

“老奴等候多时。”

江岁岁抬眼望去。

只见一位年约五旬的老者，身着素色暗纹常服，身姿挺直，步履沉稳，面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恭敬，眼神却温和通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