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时的他还不是帝王,只是昌平王府无忧无虑的世子。
父亲战死边疆的消息传回府中那一日,天也是这般冷。
“母妃……你怎么了……你不要哭……”
年幼的何允不知死亡的意义,只能不安地给秦绣不断的擦着眼泪。
“允儿……”
秦绣只得抱着他,寸心难表。
她整日整日地坐着,不哭不闹,只是望着边疆的方向,眼神一寸寸空了。
“允儿,我替你先去看看你父王。”
“他自己一个人,这么久,肯定想我了。”
不过半载,便郁郁而终。
一夕之间,偌大的昌平王府,只剩下他一个半大的孩子。
夜里风声一响,他便缩在床角,直到天明都不敢合眼,睁眼闭眼,全是爹娘离去的模样。
而他唯一的依靠——何桁,也被当时的太后,慕容明月,一道圣旨,硬生生发去了边疆。
美名其曰,接昌平王旧部,稳固边防。
可内里谁都清楚,是忌惮何桁的威望,是要将他逼去死地,与昌平王一般,埋骨黄沙。
何桁一走,他便成了被扣在广平的人质。
无父无母,无权无势,谁都可以踩上一脚。
皇家子弟的欺辱,来得最是刻薄——
那日大雪,御花园的湖面结了层层薄冰。
太子何懿又遣他进宫,带着一群世家子弟,围着他肆意取笑,推搡之间,他脚下一滑,重重摔进冰窟。
刺骨的湖水瞬间裹住全身,冷得他骨头都在疼,而岸上只有哄笑,无人伸手。
他只能凭着一股狠劲,扒着冰面,踩着淤泥,一点点狼狈地爬上来,衣衫冻得僵硬,贴在身上,像裹着一层冰壳。
“你们干嘛呢!”一声清脆又带着怒意的女声,陡然从人群背后穿透而来。
众人一静,纷纷回头。
只见回廊亭下立着一位少女,年约十五六岁,比何允年长三四岁。
身穿一身素色暗纹绫裙,外头罩着一件浅月白夹棉披风,领口只滚了一圈素净白狐毛,无珠翠、无绣金、朴素得不像一位公主。
发间只一支素银簪子挽着简单发髻,鬓边无花无坠,连耳上都只缀了两颗小小的珍珠,素净得如同风雪里一枝青竹。
来人正是太子何懿的皇姐,何钰儿。
生母是宫中不得宠的淑妃,又只因是女儿身,慕容蓉向来懒得将她放在眼里,任她在深宫安静度日。
可偏偏她生得一身温良,见不得这般恃强凌弱。
何钰儿几步上前,径直挡在浑身湿透、瑟瑟发抖的何允身前,抬眼直视何懿与一众子弟,声音温和,却字字凛然:
“都是宗室子弟,大雪天把人推进冰窟,若真出了人命,你们谁担待?”
“传出去,是皇家体面,还是皇家笑话?”
众人被她一身正气压得噤声,何懿不愿与这位不起眼的皇姐纠缠,嗤笑一声,甩袖带人散去。
四下一空,只剩风雪簌簌。
何钰儿回头,见何允冻得牙关打颤,却死死咬着唇不肯落泪,心头一软,立刻转头吩咐身侧婢女:
“去,把撵上那条厚绒毯给他拿来,再提一壶热姜茶。”
婢女应声快步离去,不多时便捧着一条厚实的素色绒毯回来。
何钰儿亲手将绒毯展开,严严实实地裹在何允身上,将他冻得冰凉的身子裹进暖意里。
“冻坏了吧。”
她声音放轻,再无方才的凌厉,只剩温柔,“这里风大,我遣人送你出宫。”
她安排了一辆不起眼的青篷小车,嘱咐侍卫一路安稳送他回昌平王府。
临上车前,何允仰头望着她,冻得发白的嘴唇轻轻动了动,第一次,小声喊出了一句:
“谢谢……皇姐。”
何钰儿心头一软,蹲下身,轻轻拍了拍他的肩:“以后他们再欺辱你,你就来找我。
“有我在,没人能随便作践你。”
那一瞬,冰天雪地仿佛都有了温度。
那段暗无天日的岁月里,皇叔是远方的光,而这位素衣公主,是深宫之中,唯一肯为他挺身而出的人。
无声无息间,一段干净安稳的姐弟情意,就此埋在了少年心底。
往后岁月,无论朝局如何动荡,人心如何险恶,他始终记得——
是何钰儿,在他最狼狈的时候,给了他一条毯子,一条活路,一点尊严。
而昌平王府里,唯有父王留下一个老管家日日陪他用餐入睡。
老人日夜守着他,给他温饭,给他缝衣,在他被噩梦吓醒时,守在床边轻声哄他。
那也是他在世间,仅剩不多一点暖意。
可他最后却连这点热,都没能留住——
广平冬寒,风吹的厉害。
老管家受了寒气,一病不起,气息奄奄,何允攥着攒了许久的碎银,偷偷跑出府,去药铺抓药,偏偏在街上,撞上了何懿的狐朋狗友,一群慕容家的旁支子弟。
他们当街将他拖进暗巷,拳打脚踢。
每一拳、每一脚落下,都伴着最尖酸的辱骂:“没爹没娘的东西。”
“丧门星。”
“宗室弃子,何足挂齿。”
他蜷缩在地上,死死护着怀里的药包,一声不吭,任由他们打。直到那群人尽兴离去,他才撑着伤痕累累的身子,爬起来,攥着那包药,一步一步挪回王府。
“顾叔,药回来了——”
何允用袖子擦去嘴角的血迹,扯出一丝微笑,慢慢踱步进府。
可推开门的那一刻,屋里一片冰冷。老管家躺在床上,早已没了气息,嘴角还凝着未干的血迹。
那一夜,九岁的何允坐在冰冷的地上,看着空荡荡的屋子,没有哭,没有喊,只是眼底最后一点光,一点点熄灭。
爹娘没了。
皇叔远在边疆,生死未卜。
王府中唯一护着他的人,也死了。
从那一夜起,那个会缩在床角发抖的孩子,死在了暗巷与寒室里。
活下来的,只有一心要活下去、要站到最高处、再也不受人欺辱的——昌平王世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