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学会了低头,学会了笑,学会了在何懿面前,温顺得像一条听话的狗。
何懿爱使唤人,他就主动凑上去,端茶倒水,鞍前马后。
何懿爱羞辱人,他就垂着头,一声不吭,任由打骂,半点反抗也无。
所有宗亲子弟都笑他软骨头,笑他没骨气,只有何允自己知道——
他这不是低头,是在磨一把刀,一把要扎进何懿心口的刀。
他第一次准备动手时,宫里却传来惊天消息——
太后慕容明月,一夜之间,风寒而亡。
宫人都说,是她作恶太多,天不容她。
更让他浑身一颤的是——
慕容明月一死,边疆立刻传来捷报。
瑞王何桁,班师回朝了。
那一日,何允站在王府门口,看着那道玄色身影踏尘而来,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。
何桁一身风尘,眉眼依旧,看见他时,快步上前,一把将他紧紧抱住。
“阿允。”
一声轻唤,何允憋了数年的眼泪,终于决堤。
他死死抱住皇叔的腰,埋在他怀里,哭得像个终于找到家的孩子。
“没事了,都过去了。”
那段日子,是何允一生里,唯一一段有光的日子:
何桁把他带在身边,亲自教他读书,教他看人,教他防身;夜里他做噩梦惊醒时,何桁总会坐在床边,轻轻拍着他的背,像老管家那样哄他。
“别怕。”
天冷了,何桁把他的手揣进自己怀里暖着,让人把他接到瑞王府,受了委屈,何桁一句话,便没人再敢欺辱他。他不用再看人脸色,不用再忍气吞声,不用再半夜缩在床角发抖。
他真的慢慢放下了所有恨意。
什么太子,什么复仇,他都不想要了。
他只想这样,安安稳稳,平平淡淡,这样慢慢活下去。
只要何桁在,他就什么都不怕。
可天终究不遂人愿。
慕容家的人没放过他们——
崇文帝病危,慕容杰步步紧逼,新的中宫慕容蓉掌权,一道旨意,硬生生将何桁调去江南临安清丈田亩。
美名其曰,重任在身。
实则调虎离山,将他们再次拆散,架空何桁朝中兵权,让他一去无回。
何桁一走,没过多久,消息便断了。
传言他在江南,身中奇毒,生死不明,一连半年,音信全无。
何允手里攥着皇叔留下的将军令,站在空荡荡的王府里,再一次,被全世界抛弃。
爹娘没了。
老管家没了。
如今,就连他仅能依靠的皇叔,也没了音讯。
他又再次变成了那个任人宰割的孤儿。
眼底刚刚亮起的光,彻底熄灭。
取而代之的,是深到刺骨的冷。
他只能重新拾起心底那把藏了许久的刀。
这一次,他不再手软——
他依旧做何懿的狗腿子,比从前更温顺,更听话。
他知道,太子何懿最爱吃广平东市那家葡萄奶酥,可东宫规矩森严,何懿自己轻易出不了宫。于是,何允天天出宫,亲自去给他买。
每天一块,雷打不动。
只不过在那奶酥里,他加了一味凝息散,剂量极微,无色无味,吃不出半点异样,只会日积月累,一点点沉在脏腑之中。
旁人查,只能算体虚劳损。等累积到足够分量,他再在最后一块奶酥里,加上一味引魂香。
两味药一撞,立时暴毙,死状如同急病攻心,半点痕迹都查不出来。
那日,他亲手将最后一块奶酥递到何懿手中。
“你可真像他。”
何懿笑着骂了他两句,随手指了指身旁因为倒水洒了被他责罚的太监。
“贱婢之子。”
他又张口吃下,半点疑心也无。
何允指头关节攥的鲜红,渗出了点点血迹。
当夜,太子懿东宫暴毙。死得无声无息。
太医查来查去,只说是积弱骤发,无人怀疑到那个一向温顺听话、无父无母的昌平王小儿身上。
恰逢此时,先帝崇文帝殡天。
一朝之间,帝崩,太子死,最重权力的瑞王失踪。
皇城大乱,人心惶惶,满朝文武,乱作一团,无人能撑大局。
何允深吸一口气,从枕下摸出那枚玄铁将军令。
那是何桁临走前,塞给他的,说:“拿着它,危急时刻,可调动京中一支禁军,护你自己。”
他握紧将军令,挺直单薄却冰冷的脊背,独自一人,踏进皇宫。
那年,他十二岁。
无父,无母,无依,无靠。
凭半枚将军令,凭一身隐忍到极致的狠辣,硬生生稳住了摇摇欲坠的皇城。
他不是天生凉薄,不是天生腹黑,不是天生弑兄,而是被这世道,一步一步,逼成了如今的帝王。
帷帐之内,昏迷中的何允眼角再次滚下一行热泪,声音轻得像一缕魂:
“皇叔……
我没有选……
我真的,没有选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