深宫之内,皇帝寝宫,重帷低垂。
一丝光都透不进来。
空气中弥漫着浓得化不开的药味、血腥味,还有一丝若有似无、散不去的腥甜毒气。
何允躺在龙床之上,双目紧闭,脸色惨白如纸,唇色泛着一层不正常的青黑。
他早已不是太极殿上那个强撑着威仪、不动声色的少年天子。
毒已侵心脉,时而高热如火,时而寒彻入骨,意识在清醒与混沌之间反复拉扯,坠入无边梦魇。
朦胧之中,他又回到了前几日那座灯火辉煌、礼乐震天的太极殿——
那日。
东瀛再递国书,何桁临安传音,江南毒疫尽解,季昶大败西洲,凯旋归京。
三喜临门,他下旨吩咐,于太极殿设下大典盛宴,一则为季昶接风洗尘,二则接受诸国使节朝拜,大赦天下,以示四海安定,国威重振。
宫灯高悬,礼乐彻响,文武百官分列两侧,朱紫盈庭。
使者奉表叩首,献上降书贡物,殿内一派盛世祥和。
季昶一身铠甲,坐于武将之首,是此刻京中,身上挂着京畿令牌,何等威风,同当年跟在何桁身后的小兵仿若两人。
只见何允端坐御座,面容尚带青涩,眼底却已是与年龄不符的沉冷
身边侍婢低眉顺眼,捧着热酒,一步步走近。
温顺、恭谨、无声无息。
他面不改色接过酒水,对着季昶的方向扬起手臂,高声道:
“季将军大败西洲,威震边陲,功在社稷,朕敬你一杯。”
季昶同扬酒杯,立刻起身,铠甲铿锵,单膝跪地:
“臣,愧不敢当,全赖陛下洪福,将士用命。”
百官纷纷附和称颂,礼乐之声更盛。
殿内笙歌婉转,一派安稳。
正在此刻,乐声正酣,变故陡生。
寒光骤起——
并非来自外臣,而是来自那御座旁半步之遥、上一秒刚刚递上热酒的的贴身侍婢。
那婢子伺候何允已有半载,温顺恭谨,从无半分差错,是刘诚亲自挑选、人人放心的近人。
谁也不曾想到,她此刻会从酒杯下的托盘中,取出那把正正刺在帝王心口的刀。
“护驾——!”
刘诚一声惊呼未落,只见婢女已掣出藏在袖中的短刃,准备狠狠一刀扎进皇帝心口!
何允反应及时,但奈何这刀来的太急,太快。
他微微侧身,准备反手擒住这婢女时,只见婢女左手紧握匕首,右手扔下托盘,又从手腕处落出一把弯刀。
那弯刀出现的太过诡谲。他一时没避开,竟被直直扎进肩头。
“噗嗤——”
血瞬间浸透龙袍。
何允闷哼一声,身体一震,倒在龙椅上。
他难以置信地看向身边朝夕相处的婢女,眼中第一次露出真正的惊怒。
他身子晃了晃,伤口处的血源源不断地涌出来,浸透龙袍。
可比皮肉更痛的,是心底那处早已结痂、却被生生撕开的旧疤。
“陛下!”
季昶怒喝一声,立即踩着桌板,飞身上殿,抽出随身佩剑,向下朝那婢子劈去,却已迟了一步。
婢女一击得手,并不恋战,反而猛地后退,扯下脸上温顺,厉声狂笑,声音传遍大殿每一处:
“何允弑兄夺位,天人共愤!
我等奉太子懿旧梦,为民除害——此刀已淬剧毒,你必死……”
季昶没等她说完,剑风已至,寒光从她颈边狠狠划过。
只见她颈间大动脉被一剑划开,滚烫的鲜血瞬间喷溅而出,洒在金砖地面,溅上阶前丹陛,点点猩红刺目至极。
话音戛然而断,只余下一声未吐尽的闷响。
那婢女双目圆睁,眼底还凝着疯狂与怨毒,喉间只发出“嗬嗬”的破风之声,却再也发不出半个字,身体失去支撑,踉跄着向后重重倒去,
颈间伤口仍在汩汩冒血,在地面蔓延开一小滩刺目的猩红,很快浸透地砖,再也收不回去。
何允靠在龙椅上,肩头剧痛攻心,一股阴寒麻木正顺着伤口疯狂蔓延。
他脸色一寸寸发白,唇色泛青,可那双少年眼眸里,却没有半分求饶,只有被戳破最深隐秘后的阴鸷与冷厉。
一语落下,满殿皆寒。
新科出身的文官们脸色惨白,心神震颤。
他们读孔孟,守伦常,最看重君德大义。
“弑兄夺位”四个字,如毒刺扎心,让他们看向御座上因毒躺倒的少年帝王时,已不自觉带上了一丝忌惮与疏离。
只见众人还没想出“等”的含义。
寒光便自殿内各个角落再度骤起!
数名灰衣刺客,如从幽冥中爬出的鬼魅,冲破禁军阻拦,利刃淬光,直扑御座!
“护驾——季将军护驾——!”
刘诚再次大吼,连滚带爬扑到御前,声音发颤:“陛下!陛下!快传太医——”
殿内瞬间大乱,杯盘摔碎,百官惊窜,衣冠四散。
刺客目标极是明确:疯扑皇帝何允,出手狠辣刁钻,招招致命,全无半分留手之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