话音未落，一道清脆响亮、又带着几分泼辣的少女嗓音，先一步炸响在街口。

“喂！你这馒头铺的老头讲不讲理！”

沈知渝顺着嗓音，抬眼望去。

只见路口一侧，立着个穿短打布裙的姑娘，腰间系着干净布巾，一手叉腰，一手还攥着个刚抢回来的馒头，气势泼辣，鲜活得晃眼。

摊子旁木牌上刻着一个端正的“莫”字。

这怕不是御街上人人皆知的莫家小女儿，莫文静。

人如其名，但却反着来的——半点文静也无，全是泼天的活泼爽利。

在家中是被爹娘兄长宠着的小丫头，偏不爱闺阁绣活，就爱守着家里的猪肉摊，管着街口这点烟火小事。

“这地界是我莫家早占下的，你把蒸笼往我这边挪了半尺，挡着我家摊子，客人怎么买肉？”

莫文静嗓门清亮，理直气壮。

“你一个小姑娘家家，卖肉就卖肉，管得还宽！”馒头铺老板也不服气。

“我就管得宽！”

莫文静哼一声，又把馒头举起来，“再不让开，我可就——”

沈知渝默默摸了摸自己还微微发疼的额头。

合着，他是被误伤的。

小厮气得要上前理论，被沈知瑜抬手拦住。

莫文静这才注意到这边两个衣着体面的人，尤其是那位公子，眉眼清俊，脸色发白，额头上还印着一点浅浅的馒头印，一看就是被她刚才那一下砸的。

前一秒还威风凛凛的莫家小霸王，瞬间卡了壳。

她挠了挠头，有点窘，又不肯露怯，只对着沈知瑜含糊喊了一声：“哎，那个……对不住啊！我、我不是故意砸你的！”

沈知渝还没开口，小厮先忍不住：“你这姑娘也太莽撞了，在街上乱扔东西，砸到人怎么办！”

莫文静一听，立刻不服气地扬下巴：“我又没瞄准他！是你家公子自己撞上来的！”

“你——”

“我什么我。”

莫文静大大方方走上前，上下打量了他一眼，见他一身青衫，文质彬彬，看着就弱不禁风，忍不住嗤了一声：

“再说，一个馒头而已，又砸不坏，你这公子哥，也太娇气了。”

沈知渝：“……”

他长这么大，还是第一次被人说娇气。

心头那股沉沉的酸涩，竟被这横空出世的泼辣姑娘，冲得七零八落。

他淡淡抬眼，本想开口反驳，但出口却语气平静，却端着几分公子哥特有的慢条斯理：

“你这姑娘在街上投掷食物，误伤路人，不道歉也就罢了，还倒打一耙。”

他顿了顿，目光扫过地上沾了灰的馒头，转身捡起，拍了拍：

“况且，浪费粮食，也不算体面。”

莫文静被他说得一噎，脸颊微微鼓起来，像只气呼呼的小包子。

“谁浪费粮食了！”

她立刻转身，从自家摊子上拎起一个还热乎的大肉包，塞到他手里，“给！赔你！新鲜出炉的肉包，比馒头大，比馒头香，这下不娇气了吧！”

温热的肉包塞到手里，香气直往鼻子里钻。

沈知渝看着眼前这双亮晶晶、带着点不服输又藏着小仗义的眼睛，忽然觉得，这临安城的烟火气，好像也没那么俗气。

他低头，看着掌心温热的肉包，轻轻叹了一声。

江岁岁远赴广平，而他的故事，好像才刚刚在这十字街口，被这位莫家小女儿，用一记误砸的馒头，重新翻开了一页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