转眼便到了上元节。
临安城一入夜,便彻底活了过来。
十里长街悬满灯彩,琉璃灯、荷花灯、走马灯、兽头灯层层叠叠,一眼望不到头。
火树银花自城楼冲天而起,炸开漫天金红碎影,落得满城流光。河道上漂着点点河灯,烛光随水波轻晃,将夜色染得温柔又璀璨。
锣鼓声、叫卖声、孩童笑闹声、猜谜喝彩声缠在一起,热热闹闹,裹着人间鲜活的烟火气。
药堂刚收拾妥当,江岁岁正擦着药案,空气中还残留着淡淡的草药香,与外头飘进来的糖炒栗子、桂花糕甜香缠在一处。
门外先传来了轻快的脚步声。
沈知渝又换一身暗红锦袍,腰间系着明色绦带,长身玉立,手里提着一盏扎得精巧绝伦的兔子灯,绒球垂落,一点烛光在里头轻轻跳动。
他人还没进门,肆意的笑声先撞了进来:
“岁岁!今日上元,街上可热闹了,猜谜、杂耍、喷火、戏法样样都有,河边还能放河灯。”
“我的马车在门外候着了,走吧?”
他笑得赤诚,眼底像是装着星火,亮得晃人。
江岁岁放下帕子,刚要开口,身后门槛处,又落下一道沉稳的脚步声。
贺衡立在门边。
他又换上一身素色常服,卸了县尉的官身冷硬,只余下一身不易察觉的紧绷。
他没有争抢,没有上前,只静静立在灯影边缘,目光沉而认真,一眨不眨望着她,像在等一场判决。
“江姑娘。”
江岁岁站在他们中间,无奈扶额,走也不是,不走也不是。
本来谁的邀请都不想应,况且上回已经和贺衡挑明关系,谁承想他像是没事人一样,又这般温顺的出现在她面前。
前几日那个如同地狱罗刹的鬼魅像是突然夺舍般把他换了人。
一前一后,两道邀请同时落在耳边。
沈知渝是热热闹闹的欢喜,明目张胆的偏爱。
贺衡是压在心底的忐忑,藏了千万情绪的郑重。
江岁岁左右看了看,先对沈知瑜弯眼一笑,静静道:
“谢谢你沈公子,有心了。”
转而又看向贺衡,轻轻颔首,尽管心里满是后怕,但依然面不改色:
“也多谢贺县尉挂心。”
她顿了顿,声音清亮,却带着不容动摇的坚定:
“只是我不想麻烦二位,就不劳你们陪同了。”
“药铺还有些陈药没有处理,我和青墨还要忙一会。”
一句话,婉拒得干干净净,谁都没有偏向。
沈知渝脸上的光亮微微一暗,却也不强人所难,只把那盏兔子灯轻轻往她手里一塞,笑得依旧温和:
“那好吧,灯给你,放在屋里也好看。”
他挥挥手,一步三回头地离开,眼底没有怨怼,只有满满不舍。
贺衡站在原地,心口却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紧,连呼吸都发涩。
她谁都没选。
可那态度,分明是——不愿与他们二人同行。
他强压下翻涌的心慌,勉强拱手,声音微哑:“那……你忙完早些休息。”
说完转身离去,却并未走远,只隐在巷口的梧桐阴影里,一动不动地望着药堂大门。
没过多久,侧门轻轻一开。
江岁岁换了一身轻便的素色襦裙,头上只简单挽了个发髻,插一支小巧玉簪,身边跟着侍女青墨。
两人说说笑笑,手里提着小灯,脚步轻快,像两只挣脱了束缚的雀儿,一头汇入了灯会人潮。
她才不是不想出门。
只是不想和他们任何一个出去。
满城灯火映在他眼底,明明一片璀璨,他却只觉得刺骨寒凉。
再想到那些催归密信,想到她与沈知瑜相处时那般轻松明亮的笑,想到一去京城便归期无定,一旦错过,便再无可能……
一股近乎恐慌的情绪,瞬间冲垮了他所有隐忍。
不能等了。
也等不起了。
他转身,素色身影没入夜色,脚步急促,再无半分平日的沉静克制。
……
一入灯海,喧嚣与甜香便扑面而来。
街边糖画摊前,熬得金黄的糖浆在艺人手中翻飞,转眼便浇出一只腾云的龙灯;卖桂花酿的小贩提着陶壶,壶口氤氲着白雾,甜香飘出半条街。
杂耍班子的铜锣一响,耍刀弄枪、顶缸走绳,引得围观百姓阵阵喝彩,孩童们追着跑,手里的小灯笼撞出细碎的叮当声
江岁岁被青墨拉着,挤进最热闹的猜谜棚。
棚子以竹竿搭架,挂满了各式绢灯,每盏灯下都垂着一张写着谜面的红纸,正是临安最时兴的“藏头隐语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