摊主是个白须老翁,捋着胡子笑看众人,案上摆着桂花糕、小泥人作彩头。
“姑娘,你看这盏!”
青墨指着一盏绘着并蒂莲的荷花灯,眼里满是好奇。
江岁岁抬眼,只见灯下红纸写着一句七言:
“花下重逢月正圆,心同结发意相连。”旁注“打二字,喻两情相悦”。
她凝眉思索,指尖轻触灯面。
并蒂莲、月圆、结发,字字皆含相守之意,可那两个字,却像被云雾遮了,一时竟想不起来。
青墨在一旁挠头:“是‘团圆’?不对,太直白了。是‘知音’?又好像少了点缠绵。”
两人低声猜了半晌,江岁岁摇摇头,眼底带着几分不甘:
“这谜做得巧,我竟一时语塞。”
话音刚落,身侧忽然传来一道低沉的男声,清冽如碎冰撞玉,恰好盖过周遭喧闹:
“是‘连理’。”
江岁岁心头一震,循声望去。
身旁立着一个男子,身形修长,穿一身极普通的玄色直裰,与满街游人无异。
唯有脸上戴着一副青面獠牙的傩戏面具,遮住了眉眼,只露出线条利落的下颌与一截苍白的脖颈。
他站在灯影里,气息沉静,仿佛只是路过的看客。
老翁眼睛一亮,抚掌笑道:“这位客官高明!正是‘连理’!”
青墨又惊又喜,连忙道谢:“多谢公子!我们想了半天都没想出来。”
江岁岁也回过神,对着男子微微颔首,语气温婉:“多谢公子,受教了。”
她只当是偶遇的路人,并未多想,目光掠过那副狰狞的面具,便转向老翁去领彩头。
男子没有应声,只静静立在原地,目光透过面具的眼洞,牢牢锁在她脸上。
那目光里,藏着六年的辗转反侧,藏着今夜的惊慌失措,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庆幸——
幸好,追上了。
贺衡掌心不自觉地收紧,喉咙也越发酸涩。
猜完灯谜,两人又逛了半条街。江岁岁手里多了一串糖葫芦,青墨则抱着个泥人娃娃,一路说说笑笑,好不惬意。
行至御街拐角,前方忽然传来一阵欢呼,原来是舞龙队过来了——
金灿灿的龙身在灯火下翻腾,锣鼓声震天响,围观的人群像潮水般涌了过去。
“姑娘,舞龙!我们去看看!”青墨兴奋地拉着江岁岁往前挤。
人潮汹涌,摩肩接踵,一股巨大的推力从身后传来。
江岁岁下意识地攥紧青墨的手,可那力道太猛,指尖只擦过一片衣袖,便被冲散开来。
“青墨!”
她惊呼一声,脚下一个踉跄,险些摔倒。
就在这时,一只手从侧面伸出,稳稳扣住了她的手腕。
力道不重,却带着一种不容挣脱的坚定。
那掌心的温度,滚烫而熟悉,像一道惊雷,瞬间劈进江岁岁的心底。
她抬眼,看着穿着打扮,分明是方才那个猜灯谜的男子。
他依旧戴着那副傩戏面具,玄色的衣袂在人潮中微微晃动。不等她开口询问,他已微微用力,牵着她转身,逆着人流快步前行。
步伐极稳,周身似有无形气场,拥挤人群竟自动让开一条路。
江岁岁被他牵着,心头狂跳不止。
那掌心的触感、脉搏的跳动,还有他身上淡淡的、似有若无的龙涎香,都在疯狂地唤醒她刻意抹去的记忆——
六年前。青茗山。
她握着他的手,喂他喝药,替他擦身,那掌心的温度,也是这般,滚烫得像是要焐热她整个寒冬。
“你……”
她声音发颤,想问他是谁,又怕听到那个不敢想的答案。
男子没有说话,只是加快了脚步,带着她穿过喧嚣的长街,越过热闹的河埠。
最终,停在了巍峨的拱宸桥边。
桥下,运河水悠悠流淌,千盏河灯随波漂流,烛火点点,铺成一条璀璨的星河。
烟花在天际轰然炸开,金紫银红,照亮了整座石桥,也照亮了他们二人。
男子终于停下脚步,缓缓松开了她的手腕。
江岁岁后退半步,背靠冰冷的桥栏上,心跳如鼓,抬眼死死盯着那副傩戏面具。
风吹起他玄色衣袍,暗纹在灯火下翻涌如活物。
下一刻——
他缓缓抬手,指尖微颤,捏住面具边缘,一点点向上揭去。
面具落地,发出轻响。
江岁岁看到来人的那刻,瞳孔急剧收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