自沈知瑜痊愈后,他便天天往江家药堂跑,马上成了半个江家人。
点心鲜果、暖炉披风,恨不得把所有好东西都捧到江岁岁面前。
少年喜欢得直白热烈,一双眼睛亮得晃人。
江岁岁心里清明,从不让他白白耗费心思,无人之时,她会轻声同他说清楚:
“沈公子,你待我好,我记在心里。我当你是很好的朋友。”
她说得温和,却字字坚定,没有半分暧昧拉扯,把话说得明明白白。
沈知渝虽有些失落,却也被她这份坦荡打动,挠挠头笑了:
“行,做朋友就做朋友,我陪着你便是。”
之后两人相处反倒自在许多。
沈知瑜来时,常常拎着刚出炉的点心、热乎的糖水,往案头一放就笑:
“路过看见的,你尝尝,你指定喜欢。”
江岁岁吃也不是,不吃也不是,只得无奈道:
“不用你这么费心的。”
“我乐意好吧。你快吃吧——”
沈知瑜不管她的推脱,直接拆开,作势往嘴里递。
江岁岁急忙捂着嘴,按着他的胳膊,制止他下一步的动作:“好好好,我吃。”
她顺势接过,尝了尝。
“味道不错,你有心了。”
她笑起来的时候,眉眼明亮,干净又鲜活,沈知渝看着,心就跟着软成一片。
药堂忙的时候,她抓药、把脉、施针,手脚麻利,说话干脆利落。
沈知瑜就安安静静待在一旁,不添乱,只在她抬手擦汗时,默默递上帕子;在她搬药材时,伸手就接过重活。
江岁岁也不跟他见外,药堂事情本就繁杂,有时人手不够,也指挥得理所当然:
“哎,那筐子沉,你小心点。”
“这边药柜帮我开一下。”
沈知瑜被她差使,反倒乐得不行。
等闲下来,两人就坐在药堂门口晒太阳说话。
江岁岁会跟他讲城里时疫如何散去,讲哪种草药最管用,讲她小时候跟着爹上山采药的趣事。
她说话语速轻快,语气明朗,讲到好笑的地方自己先笑出声,眉眼弯弯,暖意都要溢出来。
沈知瑜就安安静静听着,时不时插一两句,目光始终落在她脸上,温柔得不像话。
有时街上新鲜果子上市,沈知渝直接拉着她去挑:
“走,带你吃好东西去!”
江岁岁也不推辞,背上小药包就跟他出门,两人并肩走在街市上,说说笑笑,像一对再寻常不过的友人。
街边小摊热气腾腾,他们并肩坐着吃着临安拌川、又啃两个饼。
沈知瑜把自己碗里的肉夹给她,江岁岁懒得制止他,拒绝之后他又会不停的消费,只得吐槽:
“你再这样,我不同你出游了。”
“那我天天供着你,你就天天跟我出来。”他顺口接。
江岁岁立刻抬手轻轻拍他一下,笑得坦荡:“胡说。”
旁人看在眼里,都笑说沈公子痴心,江姑娘敞亮,都在期盼沈知瑜早日抱得佳人归。
……
这一切落在贺衡眼里,却字字句句都在灼心。
她对沈知瑜的那份自然、轻松、毫无隔阂的笑,是她在他面前从未有过的模样。
再加上广平一封紧过一封的催归函文,他心头那点隐忍彻底绷断。
……
千门万户曈曈日,
总把新桃换旧符。
年关的脚步是被爆竹声撵着来的。
临安城的寒意虽重,却压不住满城的红火。街头巷尾的桃符早已换了新,朱红的底色上,烫金的“福”字透着喜庆。
就连江家药堂门口那两株平日里略显萧瑟的桂树,也被沈知瑜缠上了两串细小红灯笼,风一吹,叮咚作响,倒给这救死扶伤的白色地界,添了几分难得的烟火气。
时疫刚过,大家彻底卸下重担,今年的年,便过得比往年更郑重,也更喧闹。
药堂歇业的那日,是沈知瑜一早便算好的。天刚蒙蒙亮,他就带着两个仆役,搬着年货堵在了药堂门口。
“江伯,岁岁,我来帮忙啦!”
沈知瑜一身月白锦袍,外头罩了件枣红的大氅,愈发衬得眉目俊朗。他手里还提着个食盒,一进门就嚷嚷:
“今日歇业,说好的,我帮你们贴春联,江伯你教我写福字,岁岁你……你就负责吃我带来的梅花糕!”
江燕南捋着胡子笑,江岁岁则被他塞了一嘴甜糯的糕点,只得无奈地接过他递来的浆糊碗。
“你不在府里好好呆着,来这里凑什么热闹?等会沈夫人就又要说你胡闹。”
“怎么可能,我娘还说——”沈知瑜欲言又止,忽然想到什么,挠头笑了笑,
“哎呀……岁岁,你别管我了,我乐意。”
沈知瑜不敢直接和江岁岁挑明,他早就和沈夫人说好此生非她不娶,江岁岁的好,沈府都看在眼里,沈夫人郑重应下,正说等上元节过后就安排媒婆来江家药堂提亲。
药堂的春联是江燕南亲笔写的,笔力遒劲,写的是——
“惟愿世间人无病,何愁架上药生尘”。
沈知瑜个子高,踮着脚就把春联贴得端端正正。贴完了,又捧着一叠红纸,缠着江燕南教他写福字。
他哪里是写字,分明是在闹。墨汁沾了满手,写出来的字歪歪扭扭,却偏要举到江岁岁面前邀功:
“你看,这个福字,送给你,保你来年百病不侵,岁岁平安。”
那福字写得实在算不上好看,江岁岁却还是接了过来,认认真真地贴在了内室的门上。
“好,你的一片心意,我收下了。”
她眉眼含笑,阳光透过窗棂落在她脸上,柔和得像春水。
沈知瑜看着,心里比吃了蜜还甜。
这日的江家药堂,没有药香,只有蒸糕的甜香和墨香。沈知瑜忙前忙后,帮着江老爹挂腊肉,帮着江岁岁贴窗花,俨然半个江家人的模样。
傍晚时分,夕阳西下,最后一抹余晖洒在临安城的青石板路上。
沈知瑜才恋恋不舍地告辞。走之前,他还不忘叮嘱:
“岁岁,过几天上元节,我来接你去逛灯会!今年的灯会,听说比往年热闹十倍!”
江岁岁应了,站在门口送他。直到他的身影消失在巷口,她才收回目光,转身时,却猛地顿住。
巷尾的阴影里,立着一道修长的身影。
贺衡负手而立,身上披着一件玄色的大氅,领口的白狐毛被寒风吹得微微晃动,不同于他平常的素色温常,多了几分威仪。
他不知站了多久,身上落了一层薄薄的雪沫,像一尊冰冷的玉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