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的目光,正落在她方才贴在门上的那个歪歪扭扭的福字上。
江岁岁的心,猛地一沉。
方才那满院的欢声笑语,仿佛在这一刻,被冬日的寒风瞬间吹散。她握着门框的手指,微微收紧,脸上莫名扯出一个笑:
“贺县尉。”
她轻声唤道,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拘谨。
贺衡没有应声,只是缓步走了过来。他的脚步很轻,踩在积雪的青石板上,发出咯吱的声响。
他走到门前,目光掠过那个福字,又落在江岁岁身上——
她今日穿了件藕荷色的棉袄,外头罩了件素色的比甲,头发松松地挽了个髻,插着一根简单的木簪。整个人看起来,温暖得像个寻常的江南女子。
这副模样,是他从未见过的。
在贺衡面前,她总是冷静的,克制的,带着几分疏离。
即便是为他施针疗伤时,她的眼神也总是专注在伤口上,从未有过这般鲜活的笑意。
那份笑意,是属于沈知瑜的。
贺衡的喉结,微微滚动了一下。他抬手,拂去肩头的雪沫,声音低沉,带着几分冬日的寒凉:
“江姑娘,新年好。”
江岁岁回礼:“贺县尉,新年好。”
两人相对无言,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微妙的尴尬,自那日江岁岁不动声色拒绝贺衡递来的玉簪后,二人之间仿佛就被一层无形屏障隔开来。
巷子里的风,吹得灯笼轻轻摇晃,光影在贺衡冷峻的脸上明明灭灭。
良久,贺衡才开口,目光依旧落在那个福字上:
“沈公子的字,倒是颇有风骨。”
这话,听不出是褒是贬。
江岁岁垂眸:“一片心意罢了,总是不好辜负。”
“心意?”
贺衡低声重复了一遍,忽然抬眼,深深地看向她,“江姑娘眼中的心意,便是如此吗?”
他的目光,太过锐利,仿佛能看穿人心。江岁岁被他看得心头一紧,却还是迎着他的目光,坦然道:
“沈公子待我甚好,如挚友一般。”
挚友。
这两个字,像一根细针,轻轻刺在了贺衡的心上。他想起自己这些日子的隐忍与克制,想起方才看到的那一幕幕温馨画面。
心头那根紧绷的弦,彻底断了。
他忽然向前一步,逼近江岁岁。两人之间的距离,瞬间拉近,身上的寒气,扑面而来,带着迫人的压力。
江岁岁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,后背抵在了冰冷的门板上。
“贺县尉?”她有些不安。
贺衡看着她近在咫尺的眉眼,看着她因紧张而微微泛红的脸颊,声音沙哑得厉害:
“上元灯会,同我一起。”
明明是一张温顺的脸庞,吐露出来的字字句句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势头。
江岁岁盯着他的脸,看不出半分异常,心里惶恐,只得轻轻后退一步:
“贺县尉的好意,岁岁心领了。”
“只是过节诸事繁杂,唯恐不能按时赴约,县尉不如另寻他人陪同。”
贺衡冷声,又笑了笑,带着几丝阴鸷:
“你是要和沈知瑜出去吧。”
江岁岁脸上那点勉强的客气,瞬间冷了下去。
她本就不是软性子,只是素来待人宽厚,可此刻被人这般直白戳破、还暗含轻贱,心头那点隐忍也绷断了。
她抬眼看向贺衡,目光清亮,半点不躲不避,语气也淡得发寒:
“贺县尉这话什么意思?”
贺衡盯着她,眼底沉沉,像结了冰的寒潭:“我说错了?你应了沈知瑜,上元灯会同他一道去。”
“我应不应谁,与贺县尉何干?”江岁岁往前站了半步,背脊挺直,再无半分局促,
“我与沈公子是朋友,一同逛灯会,光明正大,何须藏着掖着?倒是贺县尉——”
她顿了顿,字字清晰,不留半分情面:
“那日我便同你说得明白,我对你只有敬重,彼此敬而远之,便是最好。”
“如今你这般步步紧逼,私下窥看,出言试探,未免太过失礼。”
“窥看?”
贺衡低笑一声,那笑声里没有半分暖意,只有压抑到极致的阴湿,像寒冬里透骨的风。
他又逼近一步,几乎将她困在门板与他之间,气息压得极低,又自嘲道:
“原来在你心里,我竟是这般。”
江岁岁心头一紧,却依旧抬眸迎上他的眼:
“贺大人的心意,我承受不起,也从未想要,你不必在我身上虚耗功夫。我再说一次——”
她一字一顿,斩钉截铁:
“我不喜欢你。往后,也请贺县尉自重。”
“不喜欢我……”
贺衡低声重复,指尖微微蜷起,眼底翻涌着她从未见过的暗潮。有不甘,有隐忍,有被刺痛的恼,还有一丝近乎偏执的占有。
他忽然伸手,指尖擦过她门上那个歪歪扭扭的福字,声音冷得像淬了冰:
“那你喜欢他?”
“你当我是谁?”
江岁岁猛地偏头避开他的气息,语气里带了真火,“我不是你府中任人摆布的物件,更不是你们想争便能争来的东西。”
“你若再这般无礼,休怪我不顾情面。”
她一向明朗温和,此刻动了怒,反倒多了几分凛然不可欺的锐气。
贺衡看着她这副护着自己、也护着沈知瑜的模样,心口那点妒火与怒意,彻底烧得他失了平素的温文克制。
他垂在身侧的手紧紧攥起,骨节泛白,眼底阴翳沉沉,像藏着翻涌的乌云。
“好,我走便是。”
话音落下,他直起身,最后深深看了她一眼。那眼神里没有温度,没有温柔,只剩一片沉沉的暗色。
寒风卷着雪沫吹过,贺衡转身,玄色大氅扫过青石板,没入巷尾的阴影里,再无踪迹。
门内的灯笼明明灭灭,江岁岁靠在门板上,心口仍在急促起伏。
她第一次发觉,那个平日里沉静温和的贺县尉,一旦撕破了那层温雅外皮,竟是这般令人心惊的模样。
像蛰伏在暗处的鬼,一旦盯上,便不肯松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