正当贺衡准备拱手告辞之时,门外匆匆奔来一个气喘吁吁的小厮,一进门便急声道:
“江大夫!求您救救我家公子!他高热不退,水痘起得凶,大夫都不敢近身!”
这仆人衣装,一看便知是城中首富沈家——
身上穿的等青缎圆领短褂,袖口与腰侧滚着一圈暗纹银边,虽为仆役,料子却已是寻常小康人家穿不起的细软。
腰间系着石青色织锦绦带,垂着一小块磨得光亮的双鱼玉佩,一看便是主家赏赐、常年贴身佩戴的物件。
足下是青绸面厚布云纹靴,靴头干净齐整,此刻却因一路狂奔沾了些泥尘,更显慌乱。
细问下才知道,首富沈北阳嫡子沈知瑜,忽然出了水痘。
那沈公子是家中独子,自幼娇养,性子明朗跳脱,却也带着几分大户人家养出的娇纵,平日里鲜少出门,这一病,沈家上下乱作一团。
江燕南刚要起身,手腕忽然一抽,疼得他闷哼一声。
时疫那几日,他日夜施针救人,手腕早已劳损过度,稍一用力便酸胀难忍,连握针都不稳。
“爹。”
江岁岁连忙扶住他,“您歇着,我去。”
“你……”
江燕南迟疑。水痘传染性强,又是大户人家,规矩繁琐。
“我行医多年,水痘不难治。”
江岁岁已利落收拾起药箱,“放心,我有分寸。”
她一身素色布裙,背着药箱,跟着小厮踏入沈府。
一进内院,便听见床榻上传来一阵哼哼唧唧的声音,却不是痛苦,倒更像委屈。
床榻上躺着的少年约莫十八九岁,面容清俊,肤色白皙,此刻脸上、颈间布着浅浅水痘,却丝毫不掩眉眼间的明朗。
瞧见江岁岁进来,他原本恹恹的眼神,猛地一亮。
“你就是大夫?”
沈知瑜撑着起身,声音带着病后的沙哑,却难掩那股子鲜活劲儿,
“这么年轻?还是位姑娘……”
江岁岁只当他是寻常富家公子的轻佻,垂眸行礼,平静开口:
“沈公子,伸手,我诊脉。”
她指尖微凉,搭在他腕上,眉眼低垂,神情专注,一身药香清浅,不染半分尘俗。
沈知渝原本还想调侃两句,可被她这般认真一望,心跳忽然乱了节拍,连痒都忘了,只呆呆看着她。
姑娘生得不是那种倾国倾城的艳丽,却干净得像暖光透冰,刺眼又明亮,眉眼柔和,却又带着一股稳得住人心的沉静。
他长到这么大,见惯了曲意逢迎、娇柔做作的闺阁女子,从未见过这般干净、利落、又温柔的人。
江岁岁不知他心中翻涌,只专心诊脉,又细细查看水痘形态:
“无妨,只是风热郁表,我开几剂清热解毒的药,再敷上外用药膏,忌口静养,三五日便能结痂。”
她说话轻声细语,却字字笃定,让人不由自主便信了。
沈知渝眼巴巴望着她:“那……那你要天天来吗?”
“我这病,会不会留疤?我还没娶媳妇呢。”
语气带着几分娇纵,几分耍赖,却半点不让人讨厌,反倒透着少年人的直白可爱。
江岁岁被他逗得微不可查地扯了扯唇角,只是极淡,快得让人抓不住:
“按时用药,不乱抓挠,便不会留疤。在这期间,我会每日过来,替你换药复诊。”
“好!”沈知渝立刻应声,眼睛亮得像落了星光,“那我等你。”
此后几日,江岁岁日日准时赴诊。
沈知瑜从最初的娇气哼哼,变成了眼巴巴盼着她来。
她开药,他便乖乖喝;
她敷药,他便一动不动,连痒都忍着;
她说话,他便一瞬不瞬望着她,眼底的欢喜几乎要溢出来。
旁人只当他是怕留疤,唯有沈知瑜自己清楚。
他是喜欢上了这个姑娘。
喜欢她明明一身素衣,却比沈府里所有绫罗绸缎都耀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