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是娇纵惯了的性子，喜欢从不会藏。

这日江岁岁替他换完药，收拾药箱要走，沈知渝忽然从床榻上坐起来，声音清亮又认真：

“江大夫！”

江岁岁回头。

少年眼底带着未脱的稚气，却又无比郑重，像许下什么天大的诺言：

“等我病好了，我便去药堂提亲。”

“我知道我以前娇纵了些，但我会改。你喜欢行医，我便给你建最大的药堂；你想救百姓，我便陪你施粥赠药。”

“我沈知渝对天发誓，这一生，只对你一人好。”

他说得坦荡，热烈，毫无保留，像一团暖阳，直直照进人心底。

她望着眼前这双干净又炽热的眼睛，心头轻轻一涩，轻声道：

“沈公子，你病还未好，先安心休养吧。”

她没有应，也没有拒，只当是少年人的玩笑话，轻轻转身，走出了房门。

门内，少年望着她离去的方向，眼底没有半分气馁，反倒更添坚定。

他有的是耐心，有的是真心。

……

自江岁岁那日去往沈府出诊，贺衡的心，就没一日安稳过。

他不动声色派人去打听，回来的话句句扎心——

沈府公子待江姑娘极好，言听计从，满眼都是欢喜，恨不得把全临安的好东西都捧到她面前。

少年明朗坦荡，一腔热忱全摆在脸上，任谁都看得出来，是动了真心。

贺衡每听一句，指节便冷一分。

他以身体不适为由，往药堂去得越发频繁，但却很少能撞见江岁岁。

“大人…江姑娘，是在躲着我们吗…”

方泽跟在他旁边，讪讪的问。

“闭嘴。”

贺衡无语。

有时只远远站在巷口，看她提着药箱进出，看她对病患温和浅笑，看沈府的小厮一趟趟送来补品点心。

他一身冷肃县尉常服，立在阴影里，像个局外人。

“江姑娘近日，倒是常往沈府跑。”

数次徘徊，终于撞见她出诊归来，贺衡先开了口，语气平淡，尾音却藏着不易察觉的紧绷。

江岁岁只当是寻常询问，轻轻点头，又带着一丝尴尬：

“沈公子水痘未愈，我去复诊。”

“沈知瑜那人……”

贺衡顿了顿，清了清嗓子，“临安城内皆知，娇纵惯了，未必可靠。”

江岁岁微怔，抬眸看他：“贺县尉多虑了，沈公子只是性子明朗，并无恶意。”

一句“并无恶意”，落在贺衡耳中，竟比利刃还刺。

“江姑娘开心便好。”

他心中苦涩，只得先行离开。

这些日子，贺衡心底压着的不止是时疫的结束，还有一道道来自京城何允的紧催。

朝中数次传信，语带催促——摄政王离京太久，朝中诸事堆积，东瀛再递国书交好，西洲再生变故，他必须尽快回京述职，主持大局。

临安再好，终不是他能久留之地。

每多拖一日，朝中风险便重一分。

况且，重现于南宫雪背后的组织还未找到，不知会不会把矛头直指广平。

他思绪万千，又踌躇不前。

可一想到要在真相未明、心意未定之时，再次抛下江岁岁，一走便是千里万里，甚至生死未卜，便心口发紧，夜不能寐。

沈知瑜明朗炽热的追求，像一根细刺，日日扎在他心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