牢内灯火昏昧，将人影揉得模糊。

贺衡并未离去，只在牢外静立片刻，再度转身折返。

方才南宫雪那番陈情，可怜可叹，却不足以结案。

他要的，从不止一个东瀛弃子，而是那条藏在大梁腹心、与东瀛暗通款曲的毒藤。

“你再回想。”

他声音低沉，不带半分情绪，“六年前联络你的领头之人，当真没有印象？”

相原依美蜷缩在草堆里，发丝凌乱，眼神空洞。

她沉默许久，指尖死死抠着地面，似在从记忆最深处，刨出一点残片。

“……很高。”

她声音沙哑干涩，“说话有官气，眼神很冷，像……像握过生杀大权的人。”

“我只是底层棋子，不配见真容，只远远瞧过一眼衣袍下摆。

那料子，那绣纹……绝不是寻常官员能用的。”

贺衡眸色一沉：“在临安，他们如何与你联络？”

“田庄。”

相原依美低声道，“都是乡下农户辗转传话，说是替城里大老爷打理田产。他们在临安城郊，有大片良田庄院，势力深扎在底下，我只是顺着他们给的路子，传递消息。”

“后来联络忽然中断，田庄那边也再无音讯，像人间蒸发了一般。”

田庄。

临安城郊。

六年前。

朝中高位之人。

几个词撞在一起，贺衡心底那根沉寂已久的弦，骤然绷紧。

六年前，正是皇后一党势大之时。

慕容杰、慕容辰睿父子，借着皇亲国戚的身份，在临安以“置产”为名，大肆圈占田地，广建私庄，明为农耕，暗里布下无数暗桩眼线。

如今串联起来——

那些田庄，根本不只是私产。

更是慕容一党，与东瀛势力暗通款曲的联络点。

贺衡垂在身侧的手缓缓收紧，指节泛白。

原来六年前的三失散，到如今水源投毒，本就不是一桩简单的东瀛间谍案。

而是前朝旧孽，与外邦势力，联手布下的死局。

可如今慕容家大势已去，慕容杰伏诛，慕容辰睿流放，再起之势的领头羊还能有谁？

他实在是无从下手。

“嗯。”

贺衡淡淡丢下一句，转身便走，不多留半分情绪。

牢门重重合上，将那绝望呜咽彻底隔绝在内。

幕后之人，已然浮出影子。

……

几日后。

临安城迎来了十年来的第一场雪。

洋洋洒洒，飘飘漫漫。

瑞雪兆丰年，这场时疫终于彻底散去。

疠院空空荡荡，最后一位病患痊愈离开，江岁岁和江燕南坐在药堂前，长长舒出一口气，化作冰霜，冻结在空气中。

连日熬夜的疲惫散去，她眉眼间终于恢复了往日清浅柔和，药香袅袅，阳光正好，街巷间再无惶惶人心。

江岁岁帮衬着江燕南收拾着药箱，指尖偶尔触到衣襟内侧那半截撕碎的绣帕，心仍会轻轻一涩。

但已不再落泪。

恩断义绝，各自归位，便是她们最好的结局。

正低头整理药材，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沉稳脚步声。

贺衡立在药堂门口，一身素色常服，少了几分县尉的冷肃，多了几分温润。

连日查案奔波，他眼底微有倦意，可目光落在她身上时，却柔得能化开水。

江岁岁微微一怔，起身行礼：“贺县尉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