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脉息细弱,气血有些亏空,分明是劳累过度,没好好歇息。”
南宫雪垂眸轻笑,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袖间绣线,声音柔柔软软,带着几分无奈:
“实在是几位夫人催得紧,图样又繁复,一不小心便熬得深了。不碍事的,歇上几日便好。”
江岁岁松开手,取过纸笔,一边写方子一边轻声叮嘱,全然是闺蜜间的体贴:
“什么不碍事,你这是耗了心血。”
“现下时气肆虐,身体一受风邪侵入,就容易感染疫病。我给你开几味温和的补气血药材,回去煎服几日,安神助眠。”
她拍了拍南宫雪的手背,蹙眉道:
“这段日子不许再熬夜绣花了,再这么熬下去,再好的身子也受不住。”
“知道啦,都听你的。”
南宫雪温顺应下,目光轻轻扫过一旁静立的贺衡,又落回江岁岁身上,笑意温软无害,
“有你这位小神医在,我自然是放心的。”
江岁岁低头整理药材,唇角弯着浅浅的弧度,丝毫未察觉,眼前这具看似只是气血亏空的身躯里,藏着何等深沉难测的心思。
南宫雪伸手,状似随意地拂过江岁岁肩头落着的线头,指尖微顿:
“岁岁,最近你和贺县尉,一直在安定时疫吗?”
江岁岁不疑有他:“是了,他一直盯着城中水源用度,以防再有些疫病传播。”
江岁岁牢记贺衡说的查案的细节,哪怕是南宫雪,她也没有透露三分。
南宫雪端着茶杯的手,几不可查地一紧。
“水源?”
她笑得温婉,“是临安水源造成的时气吗?”
江岁岁心下疑惑,轻轻摇头:
“他没细说,只叮嘱我近日万事小心。”
南宫雪眸底飞快掠过一丝冷光,转瞬又被温柔掩去,她轻轻握住江岁岁的手:
“你我早年相识,我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。往后若有什么不对劲,一定要先告诉我,莫要独自硬扛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江岁岁心中一暖,反握了握她的手,“阿雪,有你在,我总能安心些。”
……
半日之后。
方泽去而复返,神色凝重。
“回县尉,查到了。”
贺衡正坐在案前,翻看旧水文图卷,头也未抬:“说。”
“南宫雪并非土生土长的临安人,三年前才来到此地,一手绣技横空出世,迅速扬名。无人知晓她师承何处,只知她精于绣艺。”
“至于江大夫提到的,南宫雪祖上太医署,善于岐黄之术,实在没能考究得到,或许是她凭空杜撰的一些空话。”
贺衡指尖微顿。
“继续。”
“属下查了城西一带所有药摊、药农,均有人作证,近一个月内,南宫雪曾以‘染线配色、入药防虫’为名,打听并采买过类似幽影兰、寒水散一类的奇花异草。只是她手法干净,每次只取少许,无人疑心。”
贺衡眸底冷光一闪。
以染线为由,掩买毒之实。
好一个滴水不漏。
“还有。”
方泽压低声音,“城西枯井附近的住户称,近两月内,多次看见南宫雪独自一人,以‘漂洗绣样’为名,在那几口废井旁停留,有时一坐就是半个时辰。”
“旁人只当她是寻静思绣,可……”
方泽抬头,看向贺衡:“那几处是废井,水脉阴寒,根本不适合漂洗精细绣品。”
贺衡缓缓合上水文图。
一切都对上了。
懂药理、知水脉、有正当身份、有合理借口、行事隐秘、不留痕迹。
这不是普通的巧合。
他沉默片刻,缓缓开口:“江岁岁那边……”
“江姑娘对此全然不知,依旧每日去疠院施针救人,与南宫雪往来如常。昨夜南宫雪还去过医馆,送了她一方新绣的帕子,两人相谈甚欢。”
贺衡闭了闭眼。
一边是生死托付的知己,一边是满城人命的大案。
真到真相揭开那一日,她该如何自处。
“继续盯着南宫雪。”
贺衡睁开眼,神色冷定,“不要拦,不要问,不要惊动,看她下一步要做什么。”
“一旦她有任何接触水源、接近疠院、或是试图对江大夫不利的举动——”
他语气平静,却带着斩钉截铁的杀心:
“就地拿下。”
“诺。”
方泽退去后,屋内恢复如常。
贺衡起身走到窗边,望着医馆的方向,指尖无意识摩挲着那截月白绣线。
线很软。
可藏在后面的手,却有可能极狠。
一炷香后,他低声吩咐门外暗卫:
“加派两人,看着江家药堂,只护不扰,她若问起,便说是县衙例行防护,不准提南宫雪半个字。”
“是。”
窗外日光渐斜,将他的影子拉得极长。
真相近在眼前,可越靠近,越让人心头发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