厅外日光正好,穿过窗棂,落在两人之间。
江岁岁刚把药箱放下,正要给下一位病患诊脉,院门外便飘进一道熟悉的身影。
一身浅碧襦裙,裙摆绣着几枝兰草,步履轻软,眉眼温柔得像浸在春水之中。
正是南宫雪。
她一进门,目光先落在堂中那道素色身影上。
贺衡抬眼,不知来人是谁。
四目相对的刹那,南宫雪温婉的眼底极轻地一颤,快得几乎抓不住,随即又被恰到好处的恭敬掩去。
可这一瞬,还是被贺衡尽收眼底。
江岁岁一见是她,眉眼立刻柔和下来,语气也松快了许多,全然是对着闺蜜的亲近:
“阿雪,你怎么来了?”
南宫雪走上前,自然地挽了挽她的手臂,笑意温软:
“知道你这几日在药堂忙得脚不沾地,特意过来看看你,顺便带了些我新做的点心。”
她说完,才规规矩矩向贺衡屈膝行礼,姿态温婉得体:
“民女南宫雪,见过贺县尉。”
贺衡微微颔首,目光平静地落在她身上,没有半分多余情绪,只淡淡应了一声。
江岁岁并未察觉贺衡神态,只笑着在旁介绍,语气里带着几分对好友的骄傲:
“贺县尉,这位是南宫雪,我自小相识的闺蜜。她不仅是临安城第一流的绣娘,祖上还曾在太医署当差,家学渊源深厚。”
太医署。
三个字入耳,贺衡指尖几不可查地一顿。
心下瞬间明了。
精通药气、懂水脉、能布下这般滴水不漏的毒局。
太医署后人,懂医、识毒、心细如发,又以绣娘身份隐于市井,实在是最好的掩护。
所有巧合都指向一个地方,就不叫巧合了。
他面上依旧不动声色,只淡淡道:“原来是南宫姑娘,失敬。”
南宫雪垂眸浅笑,柔顺谦和:“县尉过誉,不过是祖上留下的一点旧识,民女并不精通。”
她说着,自然而然转向江岁岁,目光里满是关切,伸手轻轻碰了碰她眼下的淡青:
“你看你,都熬出黑眼圈了,这般拼命,身子怎么吃得消。”
“无妨,病患好转,便值得。”
江岁岁笑了笑,拉着她往桌边坐,“既然来了,正好,我给你把把脉。”
南宫雪依言坐下,伸手递过手腕,目光却若有似无地,扫过一旁立着的贺衡。
那眼神温顺无害,可贺衡看得清楚——
她对江岁岁,是真真切切的亲近与在意。
江岁岁专心诊脉,指尖搭在她腕上,眉眼专注,她丝毫没有察觉,自己最信任的闺蜜,正成为这场毒计的中心;
更没有察觉,身旁的男子,已将所有线索,一一锁在了眼前人身上。
贺衡垂在身侧的手,缓缓收紧。
日光透过窗格,落在三人之间,明明暖得晃眼,空气里却已悄然绷紧,一触即发。
“江姑娘,府里还有要事处理,我先告辞了。”
贺衡对二人礼貌拱手,似要告退。
江岁岁停了手上动作,没有强求,转头看着他,笑道:
“贺县尉轻便。”
……
贺衡坐上马车,没有立刻离开,指尖仍夹着那截从枯井石缝里拈出的月白丝线。
线质细腻,光泽温润,绝非普通绣娘能用的寻常丝线。
“方泽。”
他声音压得极低,冷意从骨缝里渗出来。
“在。”
“去查南宫雪。”
贺衡垂眸,一字一顿,
“第一,南宫雪的出身、师承、往来之人,越细越好。”
“第二,她近一个月的行踪,何时出城、何时归、去过哪些地方,尤其是城西枯井一带。”
“第三,查她近半年内,是否采买、采摘过腐心草、幽影兰、寒水散这几味毒草。”
方泽一凛:“县尉怀疑……南宫雪姑娘与此案有关?”
“不是怀疑。”
贺衡抬眼,望向临安城深处,眸色深如寒潭,“是所有线头,都缠到了她身上。”
“临安第一绣娘,有正当理由出入城西僻静水边。”
“懂药理,能辨得出寻常人不识的毒草;与江岁岁交好,最易知晓医馆动静,甚至能借医者之名,掩去投毒痕迹。”
贺衡顿了顿,声音更沉:
“最关键的是——枯井边,只留下了这一截绣线。”
方泽立刻会意:“属下明白,这就去安排,绝不打草惊蛇。”
“切记。”
贺衡冷声叮嘱,“全程暗卫出手,不露半点官府痕迹。不许盘问,不许惊动,更不许让江岁岁察觉到半分。”
“诺。”
方泽躬身下车,身影迅速隐入街巷阴影之中。
……
另一边。
江岁岁依旧在药堂和南宫雪叙旧,她额角带着薄汗,细细的帮南宫雪诊脉,说些少女间的体己话。
“阿雪,你最近又熬夜赶制绣样了吧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