贺衡眼皮沉沉,费力的睁开一条缝,伸出手掀开蒙在头上的被子,抬头,发现窗外早已天光大亮。
这场梦,做了太久。
久到,差点分不清现实,睁眼时,竟恍若自己回到了六年前的临安
他穿好行装,遣方泽进屋。
“怎么样了?”
他坐在桌边,抬手扶额,不停的压着太阳穴,想通过柔按缓解一下梦魇带来的酸痛。
“回县尉,已按您的吩咐,将城西三口枯井、城南活水埠尽数封锁,暗卫昼夜值守,不许任何人靠近。”
“另外,属下派人暗中查访了城中三位老水工,其中一位年过七旬的老水工,确知地脉暗渠走向,只是……”
贺衡抬眼,眸色冷冽:“只是什么?”
“只是那老水工三日前便已失踪,家中徒剩四壁,邻人说他临走前神色慌张,只拎了个小布包,匆匆往城外去了。”
方泽低声道,“属下怀疑,他或是知情逃走,或是……被人灭口。”
贺衡指尖一顿,心底那点疑虑瞬间落地。
果然是早有预谋。
布此局者,不但熟知水脉,更提前掐断了线索,连知晓内情的老水工都未能放过。
“继续说。”
“是。属下核对了城内所有水井、水埠,正如封影所言,城西枯井暗渠连通主街活水,再分流至东南北三处水脉,一旦毒水蔓延,半城百姓皆会遭殃。如今虽只在井底残渍中验出毒物,可若再晚几日,后果不堪设想。”
贺衡沉默片刻,声音冷而稳:“江姑娘新配的药方,效果如何?”
“回县尉,疠院之中,重症者服下药、施过针后,气息已平稳许多,咳喘减轻,心脉也稳了,不少人已能睁眼进食,只是仍体虚乏力,暂时无法断根。”
听到此处,贺衡紧绷的肩线才稍稍松了一丝。
至少,暂时稳住了局面。
他站起身,素色官袍拂过案角,目光落在那几只密封水样陶瓶上,眸底深暗如夜。
“投毒者选枯井下手,便是算准了无人留意,又能借暗渠扩散。如今水井封锁,他们一时半会儿无法再动手,必定会另寻出路——或是销毁原药,或是出逃,或是……铤而走险,再布杀局。”
方泽心头一凛:“县尉的意思是?”
“封死所有出城要道,严查车马行人,尤其是药材商、采药人、携带药草毒物出城者,一个都不许放过。”
贺衡语气平淡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,
“另外,加派人手,暗中看着江家药堂,江岁岁能辨毒、配解药,已是对方眼中钉,不可有失。”
方泽一怔,当即拱手:“诺。”
待方泽退下,屋内重归寂静。
贺衡走到窗边,推开窗棂,清晨微凉的风扑面而来,却吹不散他眼底翻涌的旧影。
六年前那无边黑暗里,那双稳定他性命的手,那熟悉的落针力度,与昨日江岁岁施针时的模样,一遍遍在脑海中重叠,挥之不去。
他不是没有怀疑过。
只是当年他目不能视、耳不能闻,连那女孩的样貌声音都未曾记下,只凭着一丝触感,如何能断定?
贸然相认,若是错认,反倒唐突。
可若不是……
世间怎会有如此相似的指法,如此相近的气息,如此——
让他心神动荡的安心感。
贺衡抬手,轻轻按在心口,那里仍残留着昨夜梦魇里的窒息与慌乱,也藏着白日里窥见她施针时的震颤。
“江岁岁……”
他低声念出这个名字,指尖微紧。
等查清这桩水源投毒案,揪出幕后之人,
有些事,他总要亲自问个清楚。
……
而此刻,疠院之中。
江岁岁忙着给病患复诊,指尖搭在患者腕间,神色专注。
她尚且不知,尘封六年的宿命与真相,正随着这桩水脉凶案,缓缓浮出水面。
……
贺衡整理好衣襟,眸中最后一丝迷茫散尽,只剩冷锐坚定。
“备马。”
他推门而出,声音清朗。
“城西枯井。”
此案源头在那几口废井之中,幕后黑手的线索,也必定藏在那片无人问津的泥沼石缝之间。
他要亲自去查。
方泽应声备马,马蹄踏过青石板街,直往城西而去。
一路之上,临安城街巷依旧,只是百姓谈及近日怪病,皆是神色惶惶。贺衡端坐马上,玄色衣袍被风微掀,眉眼冷肃如刀。
不多时,一行人抵达城西废井处。
几眼古井隐在荒草杂树之间,井沿残破,苔痕深重,平日里连野犬都少至,果然是最易藏污纳垢之地。暗卫已在外围布下暗哨,见贺衡到来,齐齐单膝行礼。
“县尉。”
贺衡翻身下马,步履沉稳走近井边,垂眸望去。井深不见底,阴气森森,水面平静无波,乍一看与寻常废井无异。
“封影。”
“属下在。”
“当日取样之处,是哪?”
封影上前,指了指井壁偏左一处凹陷:“回县尉,便是此处。黑褐色残渍便沉在此处泥沼之中,若非俯身细查,绝难发现。”
贺衡沉默片刻,忽然开口:“取绳索来。”
方泽一惊:
“县尉,井下阴寒湿滑,凶险难测,让属下下去即可。”
“不必。”
贺衡抬手制止,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,
“布局者心思缜密,一丝一毫细节都可能漏出破绽,我亲自看。”
不多时,粗绳系于腰间,贺衡缓缓缒入井中。
井下阴气刺骨,潮气扑面而来,越往下越是昏暗。
他伸手抚过井壁,指尖触到一片黏腻湿冷,正是那残渍所在。他捻起少许,放在鼻尖轻嗅,无味,无色,只带着泥土与腐朽之气。
果然如封影所言,若非沉积累日,绝无痕迹。
他目光扫过四周,忽然顿住。
井壁角落处,有几道极浅、极新的划痕,不似自然形成,倒像是铁器凿过。更重要的是,石缝之间,残留着一点极淡的药草气息,混在泥腥之中,微不可查。
贺衡眸色一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