毫无帝王之相。
何裕少时仰慕皇兄何承,有勇有谋,有胆有识,仅仅十六七岁,便已运筹帷幄千里之外,如少年霍去病般,封狼居胥,何其风光,可最终却因朝内慕容家贪腐军响,精兵不足,战死沙场。
只留下一个七岁小儿,端王何允。
他又艳羡皇弟何桁,清冷出尘,不偏不倚,有自己的判断,有自己的风骨,有敢为天下先的谋略,有蛰伏多年的隐忍。
可自己这一生,却不值一提。
他知对不住他们,放任慕容家的权力太多年,也明白自己的亲儿子始终难成大器,就算登基,不过同他一样,依旧是傀儡一桩。
允许何桁私养昌平铁骑,不是对慕容家的最终反制,而是对自己是大梁血脉的最后一丝交代。
他们的父皇,大梁开国皇帝何祁山。
从小到大,对他们始终教导的只有一句话——
“江山,不可假手于人。”
铁骑藏于皇陵禁地,只听瑞王令,不认朝中权,不奉皇后旨,是何裕留给何桁,最后一条生路。
而何桁自己,也早有准备。
多年隐忍,他表面沉寂,暗地里在北地养精卒、蓄粮草、结外援,只为有朝一日,掀翻慕容家的铁桶江山。
只是他没料到,这一天来得这样快,这样痛,这样——
让他连好好看一眼那人的机会,都没有。
毕竟血浓于水,骨肉相连。
……
大军集结,铁蹄铮铮。
何桁一身银甲,立于阵前,眉眼冷峭,风华凛冽,再无半分药舍里那个虚弱失明的落难公子模样。
他是瑞王,是先帝钦定的幕后支柱,更是压垮慕容家的最后一根擎天巨柱。
“本王奉先帝遗诏,回京清奸,扶正朝纲。”
他声音清冽,传遍全军,
“慕容杰篡权乱政,害君杀储,祸乱天下。今日起,凡顺者,留;逆者,斩。”
军令一出,万山呼应。
铁骑开拔,尘土蔽日,直指广平皇城。
慕容杰闻讯,惊怒交加。
他万万没料到,那个被他女儿设计毒杀、弃之荒野的何桁,非但没死,还一出手就握着两支秘军。
他仓促调集京畿守军与慕容家私兵,紧闭城门,欲以城池死守,拖到四方心腹将领驰援。
可他面对的,是,何桁。
这个刚满十九岁的少年。
是昌平王去世后,独自茕茕边疆三载,带着昌平军大败西洲的少年将军。
是崇文帝一息时,孤身奔赴临安清田,满身风雪也必回朝肃清的大梁瑞王。
第一日。
何桁不攻,只断水源、截粮道、散檄文,将慕容家多年来构陷忠良、私通外敌、贪腐军饷,谋害昌平王的罪证,一字一句射入城中。
民心一乱,守军动摇。
第二日。
昌平铁骑正面强攻,重甲撞门,箭雨遮天。何桁亲率精锐,自城墙薄弱处突袭,银甲染尘,长剑出鞘,寒光一闪便是一条血路。
他身手狠绝精准,招招致命,却不乱分寸,一如他在药舍里沉默隐忍的性子,只是此刻,所有克制都化作了杀伐。
慕容杰的兵马节节败退,从城门退到内城,从内城退到宫墙之下。
宫门前,慕容杰披甲持剑,状若疯魔:
“何桁!你以为你赢了?这么多年,天下早已是慕容家的天下——”
“何家人懦弱不堪,此生只配当我们的傀儡,被我们踩在脚下!哈哈哈哈哈——”
何桁勒马停在他十步之外,声线冷得没有半分温度:
“慕容明甫的并肩王,不过是我父皇施舍而得,竟真让你们有了这滔天的祸胆。”
他轻笑,继而无言转为嗔怒。
“贱奴之子,聒噪何为!”
何桁拔剑,驾马直指慕容杰。
不过数十回合,慕容杰便力竭被擒,跪地不降,仍厉声咒骂。
何桁垂眸看他,眼神淡漠如看蝼蚁:
“拖下去。”
左右将人拖下,锁入天牢,留待秋后公开行刑,以谢天下。
宫城之内,残兵溃散,大势已定。
十二岁的端王何允,在老臣簇拥下奔至殿前,看见那身银甲染血的身影,“扑通”一声跪倒,声音带着哭腔却强撑镇定:
“皇叔。”
何桁收剑,抬手扶他,指尖微用力,语气沉稳,给足少年底气:
“结束了”
他没有取而代之。
昌平王一生戎马,本就是帝王之相,却生生落得个死无全尸的下场,他只待何允长成,再让他平稳接掌帝位,接着昌平王的至亲血脉。
何桁要的从不是皇位,是血海得报,是朝局清明,是往后再无人能随意将刀,架在他在意的人脖子上。
三日内。
宫城血污尽洗,慕容余党肃清殆尽。
疯癫的慕容蓉被禁于冷宫深处,余生只剩残灯冷壁,与无尽悔恨相伴。
慕容杰锁入天牢,待秋后问斩,以告慰先帝、昌平王在天之灵。
昔日权倾朝野的慕容一族,一朝倾塌,连半点翻身余地都不曾留下。
朝野上下,人心初定。
……
翌日。
天色清朗,万里无云,太庙香烟袅袅,礼乐声沉厚肃穆,响彻宫城。
何允一身繁复龙袍,身形尚显单薄,却脊背挺直,一步步踏上丹陛,他每走一步,都要看一眼阶下那道身穿玄色轻袍,形态挺拔的身影——
那是何桁。
百官跪拜,高呼万岁。
“吾皇万岁——万岁——万万岁!”
声浪震彻大殿,直冲云霄。
何允手扶龙椅,微微喘息,却没有立刻落座。
他转过身,目光穿过群臣,直直落在何桁身上,声音尚带稚气,却异常清晰坚定:
“皇叔。”
所有人的目光,一齐聚向阶下那道清冷身影。
何桁抬眸,眸色沉静如渊,无喜无悲,无贪无妒。
何允抬手,取过内侍手中早已备好的摄政王金印,双手捧着,一步步走下丹陛,递到他面前。
“朕年幼,尚不能亲政。”
少年帝王声音清亮,一字一顿,昭告天下,
“今拜瑞王何桁为摄政王,总理朝政,统摄兵马,代朕行事,如朕亲临。”
金印沉重,压得是江山,是万民,是这满目疮痍的大梁山河。
百官再度跪拜,无人有异议。
功高盖主,谋略无双,人心尽归,除他之外,无第二人堪当此任。
何桁垂眸,看着那方金印,沉默片刻,伸手接过。
指尖微凉,分量千钧。
“臣,何桁,遵旨。”
他没有跪地谢恩,只是微微躬身,声线清冽沉稳,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。
一人之下,万人之上,权倾朝野,手握天下兵马与生杀大权。
从今日起,他是摄政王何桁。
是这天下真正的执剑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