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边将亮未亮之际,墙外传来三声极轻、极稳的叩击,节奏分毫不差。
是方泽。
他轻轻开门,看到立在榻前的何桁,单膝跪地,声音压得极低,带着失而复得的颤抖:
“王爷,广平生变。”
何桁只淡淡一应,声线已恢复往日清冽,却藏着一丝无人察觉的哑。
“走。”
他取出脖间佩戴多年的金镶玉——
那是母妃离世时留给他最后的物品
把它轻轻放在枕头下边,珍重又不舍。
珍重的是这半年来的心悸,不舍的是,还没来得及,用恢复八成的视力完完整整的看她一眼。
他最后的一瞬目光落在那扇半掩的药舍木门上,久久未移。
梦里不知身是客,一响贪欢。
不清楚她的脸,却早已将她的轮廓、她的温度、她的气息,刻进骨髓,这一去,前路刀山火海,血海深仇。
竟不知何时重逢。
衣袂微拂,不携一物,不留一字,何桁纵身越出小院,融入黎明前最深的黑暗里。
而他心底,那枚落在她额头的轻吻,滚烫如初,终生未凉。
“……”
青灰色的天光还没染透临安城,江岁岁已经不顾一切往药舍赶。
昨夜心口那阵突如其来的绞痛,像一根细针,扎了她一整夜,醒了便再也合不上眼。她顾不得梳洗,顾不得天色,披了件外衫便往郊外狂奔,鞋底碾过青石路,心比脚步更乱。
一路上,她不敢深想,只一遍遍骗自己,是她太累了,是她多虑了,是她日日夜夜守着他,才会生出这般无端的恐慌。
可越靠近药舍,那股空落落的寒意,便越重一分。
院门虚掩,没有锁。
她推开门的那一瞬,指尖都是凉的。
药舍里静得可怕,昨日还萦绕不散的药香淡了许多,只剩下一丝若有若无的、属于他身上的清冷气息,还残留在空气里。
榻铺得整齐,被子叠得一丝不苟,像是从未有人在此躺过大半年,像是她那些日夜煎药、施针、守着他昏沉度日的时光,全是一场幻觉。
已是人去楼空。
江岁岁僵在门口,浑身的力气像是被瞬间抽干。
她一步步挪到榻前,指尖抚过被褥,上面还残留着一点极淡极淡的余温,却早已没有了他的气息。
他枕过的地方,空了。
他握过她手的地方,空了。
他曾在黑暗里静静对着她的方向,安安静静、只对她一人融化的地方,空了。
他真的走了。
就像他来时那样,悄无声息,坠入她的生活,又悄无声息,彻底抽离。
江岁岁蹲下身,死死咬住唇,才没让那股哽咽冲出口,眼泪不受控制地砸在榻沿,一滴滴,晕开浅湿的痕。
她伸手,胡乱地摸着榻上每一处,像是还能抓住一点他的痕迹,像是下一秒,他就会微微偏头,对着她的方向,低低应一声:
“嗯。”
可回应她的,只有死寂。
指尖忽然触到一个冰凉坚硬的小东西。
藏在枕头下里,不仔细摸根本不会发现。
江岁岁指尖一颤,将它捏了出来。
是一枚小小的金镶玉。
玉质温润,边缘被人常年摩挲得极光滑,金边细巧,刻着极淡的暗纹,一看便知不是凡物,定是身份贵重之人贴身佩戴的东西。
不是她的,不是药舍里的任何物件。
是他落下的。
江岁岁将那枚金镶玉紧紧攥在掌心,冰凉的玉面贴着掌心,却烫得她心口发疼。
她忽然就明白了——他不是不小心遗落。他是故意留下的。
他不能留字,不能留信,不能留下任何会连累她的痕迹。
可他又舍不得,什么都不留给她。
于是,便留下这枚贴身相伴多年、唯一能代表他的东西。
一句无声的承诺,一个不敢明说的牵挂。
他什么都没说,却把唯一能念想他的东西,留给了她。
江岁岁再也撑不住,蹲在榻前,肩膀剧烈地颤抖,眼泪汹涌而出,砸在那枚金镶玉上,晕开一层水光。她把那小小的玉牌紧紧按在心口,像是攥着他最后一点温度,像是攥着那段不敢声张、却早已刻入骨血的心动。
他有他的责任,他的仇怨,他必须回去的地方。
而她,只是他落难时,一盏短暂照过路的灯。
亮过,暖过,如今灯丝还在,人却已经远走。
江岁岁将脸埋在臂弯里,哭得无声,却痛彻心腑。
掌心那枚金镶玉,冰凉刺骨。
却成了她往后漫长岁月里,唯一能抓住的、印证他曾真实存在过的证据。
……
何桁一行人直入临安城郊,暗卫早已备马候着。
马蹄踏碎晨雾,一路向北,不敢有半刻停歇,方泽在马背上低声禀报,每一句,都重如惊雷——
“崇文帝殡天。”
“太子懿,一夜暴毙,死因不明,对外只称急病骤亡。”
“慕容蓉受此连番重击,神智尽溃,突发疯癫,形同废后。”
皇权悬空。
年仅十二的端王何允,握着何桁早年留给他的半面将军令,在一众忠于先帝、心向瑞王的老臣扶持下,强撑着踏入大殿,稳住了摇摇欲坠的朝局。
可慕容家根基未断。
慕容杰手握京畿大半兵权,心腹遍布三省六部,他找不到能立刻扶上位的傀儡皇帝,便借着“国不可一日无君”的由头,在朝堂之上与年幼的何允步步周旋,明着辅政,暗里筹谋,只待一个时机,便彻底掀翻何家江山,改朝换代。
广平城,早已是一触即发的死局。
何桁勒马立于山巅,望着广平方向沉沉天际,眼底最后一丝属于药舍的温软,尽数冰封。
此刻,他只是何桁。
是皇族血脉,是身负血海、要拨乱反正的瑞王。
“临安城内,慕容杰耳目多少?”
他声音冷而静,听不出半分情绪。
“遍布客栈、药行、车马行,连城郊医舍附近,都有人暗中盘查。”方泽低声道。
何桁眸色微沉。
“先清临安。”
他语调平缓,却字字带煞,“凡沾慕容家眼线,一夜之内,连根拔起,不留活口,不留痕迹。”
“是。”
“还有——”
他顿了顿,喉结微不可查一动,声音压得更轻,
“我待过的那间药舍,不准碰,不准查,不准惊扰半分。对外抹去那里出现过的所有痕迹。”
方泽一怔,随即垂首:“属下明白。”
那一夜,临安城内风声鹤唳。
黑影穿梭,刀光无声,慕容家安插多年的眼线、密探、桩口,一夜之间尽数拔除。
血不溅于街,声不闻于巷,天亮之后,满城平静,仿佛什么都不曾发生。
清理完临安,何桁他们一刻未停,直奔广平。
先帝何裕临终之前,早已给他留下一支秘军——
昌平铁骑。
这是当年昌平王何承战死沙场后,仅剩的唯一一支精兵。
崇文帝此生太过软弱,少时屈服于慕容明月,从心之年又被慕容蓉架空皇权。
他这一生,满是枷锁,又无实情。
在慕容家的强制下,和慕容蓉生下了太子懿,骄纵轻狂,草芥人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