药气绕了整宿。
新药入体,首夜总最煎熬。
天快亮时,何桁脏腑内那股钻骨的燥热终于一点点退下去,在一阵极轻的天光里,他缓缓醒来。
眼皮重得像坠了铅,他费力掀开一条缝,视线仍是模糊一片,只看得清一团暖融融的浅影,坐在榻边,头一点一点地打着盹。是江岁岁。
她守了他一整夜,怕新药出问题,又怕他撑不过这一夜,便和江燕南提前说了,傍晚没回临安城。
她的手肘撑在榻沿,手里还攥着半块未凉的帕子,发丝垂落下来,蹭过他露在被外的手背。
他
何桁一动不动,怕稍一动作便惊醒她,只是静静望着那团暖影,心底那座沉寂多年的冰山,正以一种近乎温柔的方式,一寸寸融化。
他缓缓抬起手,指尖在半空微顿,动作轻得像一阵风,慢得像一场不敢成真的梦。
俯身,稍稍抬身,避开榻沿的声响,一点点靠近。
微凉的唇瓣,极轻、极克制、极珍重地,落在她的额头正中。
一触即分。
没有贪恋,没有深入,没有半分逾矩。
只是一片羽毛般的轻吻,落在她疲惫的眉心,落在他不敢言说的情深里,落在黑暗中唯一照进他生命的光上。
他重新靠回原处,闭上眼,唇瓣犹自残留着她肌肤的温度,眼底依旧是模糊光影,可这一吻,却清晰得刻进骨血。
他不敢惊动她,连呼吸都放得极缓。
可他又想用模糊不清的目光看看她。
他喉间动了动,积攒了许久的力气,才挤出一句还算清晰的声线,低低、哑哑,却不再破碎:
“嗯……”
她猛地惊醒,抬头望他,眼睛瞬间亮起来,又立刻压着慌,伸手探他额头:
“你醒了?还难不难受?”
他没答,只微微眯着眼,光影晃荡,轮廓朦胧,只能辨出她眉眼柔和,唇线轻翘,是这大半年来,日日守在他身边的模样。
他看不清细节,却能凭着气息、声音、指尖的温度,在心底一笔一画,把她刻得清清楚楚。
“能看、了。”他声音很轻,带着久未顺畅言语的涩,“不甚、清楚。”
声音如铁砂,难以听到真实。
江岁岁一怔,随即眼眶就热了,却不敢哭,只用力点头,在他手心写道:
“方子对症,再养几日。”
何桁望着她那团模糊却温柔的影子,心底那座冰山,一寸寸沉进软里。
可软过之后,是刺骨的清醒。
他中毒、失明、失音、沦落乡野,皇后一党不会容他活着,京中血海深仇还在等他,那些暗桩、旧部、血海干系,不会因为他躲在这间小药舍里,就凭空消散。
他如今稍有起色,若是一直留在这里,只会把她拖进万丈深渊。
他不能。
也不敢。
夜色深浓,只有远处更鼓声断断续续。
江岁岁累的不行,江燕南也让马车夫带她早早回药堂歇息,远处青茗山的药舍内只剩一盏孤灯,昏黄如豆。
何桁缓缓坐起身,动作轻得没有一丝波澜。
毒势已被百毒方压住,声带渐渐恢复,不再是破碎气音,只需稍稍运力,便能震出清晰绵长的声响。
他抿了抿唇,舌尖抵着齿龈,指尖轻抵唇前,一声细而锐的哨音,从指缝间悄无声息漫出。
不高,不响,却带着独属于瑞王府暗卫的密令频率,穿破夜色,传向城外山林。
不过半刻,窗棂外微风一动。
一只灰羽暗鸽落于窗台,温顺低首,显然是被旧主气息牵引而来——
他心下一沉,又上了几分安稳。
看来方泽与封影一行人尚且存活,没有被慕容蓉一网打尽,这些散在临安周遭的信鸽,数月不眠不休,只为等他一声讯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