何桁从腰间取下那枚救他于水火之中的骨哨,指节微紧,将哨子轻轻系在鸽爪之上。骨哨冰凉,刻着暗纹,是他与心腹之间生死相认的凭证。
不必留字。
方泽见哨,便知他还活着。
临安府早已是慕容蓉的天下,眼线遍布街巷、药铺、书坊、客栈,任何一点异动都可能引来杀身之祸。
那日何桁被下毒以后,方泽找遍整个山脚,都没能找到他的尸身。
他们一行人又不敢贸然归京,更不敢轻易入城,只带着一众暗卫隐匿在城郊,日夜搜寻,不肯放弃分毫踪迹。
鸽子振翅,没入夜色。
何桁打开药舍的窗,靠在窗前,望着漆黑天幕,眼底最后一点柔软尽数敛去,只剩深不见底的沉静。
江岁岁走后,他发现这次新药的药效仍在不断侵体。
他知道,痊愈在即,视力、声音、气力,都在一点点回到身上。
他也不能再留在药舍。
持续的贪恋,便是将江岁岁父女拖入皇权倾轧的血海
他必须走。
夜色漫过临安城的檐角,街巷早已静了下来。
今夜城中有急症病患,江氏父女被人匆匆请去,诊治完毕已是深夜,不便再回郊外药舍,便在城中一处僻静客栈歇下。
连日劳累压得她浑身发沉,几乎是沾枕便睡。
可睡得并不安稳,梦里全是药舍里那道清瘦沉寂的身影,是他哑声的“嗯”,是他掌心薄茧,是他目不能视时,偏偏精准对着她的温柔。
半梦半醒之间,毫无征兆地——
心口猛地一抽。
像是有根细细的线,从心脏最软处被人狠狠扯断,猝不及防的绞痛顺着四肢百骸蔓延开来,疼得她瞬间倒抽一口冷气,猛地从床上坐起。
窗外月色惨白,风声阵阵。
屋里什么都没有,什么都没发生。
可她心下一沉,僵坐在床榻上,指尖死死攥着被褥,指节泛白。
心口那阵钝痛一阵强过一阵,眼眶毫无预兆地发烫,酸意直冲鼻根。
“好疼……”
江岁岁抬手,轻轻按在绞痛不止的心口,指腹下是急促而慌乱的心跳。
梦里那道模糊的身影,那声低哑的“嗯”,那片落在她额头的、轻得不敢触碰的温软,一瞬间全数翻涌上来。
“这是怎么了……”
她重新躺下,翻来覆去却整夜无眠,窗外风声掠过屋檐,像一声极轻极轻的叹息。
药堂寂静,药舍遥远。
她与他之间,只隔了半座临安城,却仿佛已隔了一整座再也跨不过的红尘。
此刻,青茗山。
药舍之外。
何桁立在夜色里,最后望了一眼那间空了的榻。
心口某处,也跟着密密麻麻地疼。
他不敢回头,不敢停留,不敢让自己有半分动摇,只在心底,一遍一遍地无声重复那句未曾说出口的话。
“等我。”
话毕,他又自嘲。
“何夕年,凭什么让她等。”
此一别,山高水远,杀机四伏,不知何时重逢,甚至不知此生能否再见。
只是他心上,永远印着一盏灯。
灯前,是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