药香一日浓过一日,可能用于治疗药材却越来越稀少,混着何桁身上散不去的淡苦药气,缠在窗棂间,散不开。
他已经能断断续续吐出几个字,声音依旧沙哑难听,却再没了当初那点清冷自持的气力。
毒势压不住时,高热会顺着骨缝往上涌,额角常是烫的,明明昏沉得睁不开眼,却偏要撑着一丝清明,怕她一转身就慌了神。
他从不喊痛,只在榻上安安静静躺着,唇色泛白,指尖偶尔蜷缩,连闷哼都压得极低,像是怕扰了她半分。
江岁岁守在一旁,用凉帕一遍遍敷他额头,帕子换了一张又一张,指尖触到他滚烫的皮肤时,心就跟着不断地发紧。
她已经用尽一切方法,只是能够走的路只能到这里,再往下,早已穷途。
她依稀记得数十年前广平城有位医女,临床试验千万次,最终写成了一本《百毒方》,她把所有希望寄托于此,想找到这本书的残卷,再看看三失散后期的病症治疗药方。
不仅是为了塌上那人的早日康复,更是一个对自己医术的挑战。
可她最近早早回城,把临安城翻了个遍。从街头老字号药铺,到巷尾旧书摊,再到藏着孤本的书斋,但凡有人提过一句《百毒方》,她都赶过去,弯腰翻找,低声询问,鞋底磨薄了一层,得到的却全是摇头与不曾听闻。
傍晚里在外奔波,白日回来还要守着他,眼底的青影一日重过一日,可在他面前,她从不敢露半分颓丧,只笑着道:
“快了,再等等,总会有法子。”
“好。”
何桁听得懂。
他虽眼盲耳聋,却分得清她语气里那层强装的安稳——
每次她攥紧医书沉默,每次她指尖微颤着替他施针,每次她背过身去轻轻吸气,他都看在眼里,记在心底。
他想开口劝她别太累,想告诉她就算这般也无妨,可话到嘴边,只化作几声低哑无力的轻喘,反倒更让她揪心。
实在走投无路那夜,她坐在榻边,握着他微凉的手,眼眶红了半晌,一滴泪水猝然滴在何桁手背上,烫的好像一块烙铁。
他只能轻轻握着她的手,再没说话。
“……”
江岁岁最终决定,把一切都告诉了远在城中的父亲江燕南。
她没抱太大希望,只当是最后一丝念想,还要暗做心理建设,以抵挡父亲的吵骂。
江岁岁傍晚回到药堂,把江燕南喊进了屋里。
“……爹。”
她一字一句的说明了山中药舍的所有情况,不敢抬头和江燕南对视。
“我……我真的没办法了。”
江燕南先是震惊,再是生气,看向女儿眼底遮不住的青黑,眉头当场就拧成了一团,火气几乎是立刻就撞了上来。
“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家,日夜守着一个来历不明的男子,传出去往后还要不要立身?还要不要名声?”
他知江岁岁性格,压着声斥她,语气重得像块石头砸在心上,
“我教你医术,是让你自保、让你行善,不是让你把自己往祸事里拖!此人一身是毒,步步是险,你知不知道你救的是什么人?”
“万一他身后藏着更多的杀身之祸,一旦被人追查,你我连这小小的药堂都守不住。”
江岁岁垂着头,一声不吭地受着。
她不辩解,不顶撞,只指尖死死攥着衣角,指节泛白。
父亲说的每一字,她都比谁都清楚。
她比谁都明白,药舍之人,尊贵入骨,危险入骨,连一身毒,都是冲着索命去的。可她不能丢。
丢了他,她这双手,便再也握不住针,辨不清药,连行医救人的本心,都会跟着一起烂在愧疚里。
“爹。”
她终于轻轻开口,声音哑得厉害,
“救救他吧——”
“他被人暗算,毒穿脏腑,眼盲、耳闭、口不能言,落难到这般境地,连仇家是谁都无从说起。”
她抬眼时,眼底红得发涩,却没有半分退缩,
“我知他身份尊贵,知道您是怕我出事。可我不能见死不救,更何况——”
“他信我。”
从头到尾,她喂的药,他一口不疑。
她施的针,他一动不躲。
她编的安稳话,他一字一句都应。
那样一个冷得像冰、沉得像山的人,在连世界都一片漆黑的时候,把仅剩的一条命,完完整整交到了她手上。
江燕南看着女儿这般模样,到了嘴边的重骂,终究是咽了回去。
他一辈子行医,一辈子嘴硬心软,一辈子最放不下的,就是这个一根筋、认死理的女儿。
怒火一点点沉下去,取而代之的是沉沉的无奈。
“你啊……”
他长叹一声,语气里再无半分斥责,只剩疼惜,
“迟早要被你自己这颗心,拖累得一身伤痕。”
江岁岁鼻尖一酸,险些落泪。
“爹……”
“罢了。”
江燕南挥挥手,不再多言,
“你既认定了他,我便是拦也拦不住。”
“你娘当年留下的旧物里,确有一卷残本解毒良方,是你祖上流传下来的孤本,当年我只当是陈年旧纸,收在了后院阁楼最深处,书名……似乎正是《百毒方》。”
江岁岁猛地抬头,眼睛里骤然亮起光。
“爹?”
“我去找,”
江燕南想到什么,又停下了脚步,“找得到,是他的命,找不到,也是他的命。”
“岁岁,这种毒,治好治不好,都和你无关了。”
“我知。”
江岁岁眼眶含泪,不舍的拉着江燕南的手,父亲掌心的温热传遍整个疲惫的身躯,让她有了一丝安慰。
第二日午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