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燕南匆匆赶来江岁岁房间,怀里紧紧护着一卷泛黄发脆的旧纸,衣袂上满是阁楼上蹭的灰尘。
“后院阁楼旧箱里翻出来的,”
父亲声音发哑,“残缺不全,我只匆匆扫了一眼,似有记载毒方。”
江岁岁指尖一颤,几乎是抢过那卷残本,纸页脆得稍一用力便要碎裂,边角被岁月浸得发褐,上面的字迹古旧潦草,她一页一页颤抖着翻过,心跟着一点点沉,又一点点提起。
前面尽是些寻常草药与小毒配伍,她越翻越快,呼吸都屏住,直到指尖触到最后一页——
那一页残缺更甚,半幅已被虫蛀空,可残存的字迹里,三失散三个字,猝不及防撞入眼底。
江岁岁瞬间僵在原地,连呼吸都忘了。
江岁岁捧着那卷残破的《百毒方》,指腹一遍遍摩挲着“三失散”那三个字,指节都在微不可察地发颤。
她不敢大口呼吸,生怕气息重了,吹碎这脆得一折就断的纸页,也吹碎这迟来太久的希望。
找到了。
终于找到了。
救他的希望,就握在她手里。
江岁岁不敢耽搁,就着日光,一字一句辨认残卷上的古方。
字迹斑驳,几处被虫蛀得只剩半笔,她凭着多年行医的底子,一点点补全、推敲、核对药性,指尖在纸页上轻轻点过,生怕错一笔,便误了他一生。
终于写出药方,江岁岁拜别江燕南,立刻跑去前堂配药,拿去山中药舍。
一个时辰后。
江岁岁终于到了药舍,她快步走进屋内,压下眼底翻涌的热意,移至榻边,脚步声压得又轻又稳,怕惊碎这一刻,她拉起何桁的手,在掌心快手比划道:
“找到了。”
何桁在之前的药劲下,耳膜有了轻微的震动,能略微听到马车停靠的呼啦声,知道江岁岁进了药舍,但依旧听不明晰她口中吐出的语句。
当江岁岁写出这些话的时候,他没有大喜,没有动容,依旧是那副清冷沉寂的模样,只是唇瓣极轻地动了动,哑着嗓子,如沉沙般的声带,缓缓吐出一个字:
“……好。”
一个字,轻得几乎被药气吞掉,却比千言万语都沉。
他信她。
可他不想好。
他想放弃所有铁马兵戈,宫墙暗斗,沉浸在这一场虚幻的梦里,再也不愿醒来。
“……”
窗外日光西斜,又沉成暮色。
药舍里只余下她翻卷、研墨、记方的轻响,还有他偶尔压抑的低喘。
江岁岁按着《百毒方》上记载的为数不多的穴位,一步一步给他用金针压着。
毒势上来时,他浑身都在发烫,骨缝里像是有细针在扎,一阵一阵往上顶。他攥着榻沿,指节泛白,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,却自始至终,没发出一声痛呼,没皱一下让她心慌的眉。
他只是安静地躺着,闭着眼,忍得浑身发颤,也只在她伸手抚上他额头时,才极轻地往她掌心靠一靠,像一只终于找到归处的兽,把所有脆弱,只露给她一人看。
江岁岁看在眼里,心像被细细绞着。
她手上不停,称量、研磨,动作稳得不像自己,只有眼底泛红的血丝,泄露了她所有的慌。
“会有点苦,会有点难受,”
她端着新煎好的药汁,在榻边蹲下,声音放得极柔,“你忍一忍,喝了,就会慢慢好起来。”
何桁微微睁眼,目不能视,目光却精准落在她脸上。
那双眼曾清冷如寒玉,如今覆着一层病气的雾,却依旧干净,依旧只盛得下她一人。
他没有犹豫,没有迟疑,微微颔首,只一声:
“……嗯。”
她一勺一勺喂他,药汁苦涩,呛得他喉间发紧,他却乖乖咽下,每一口都配合。她替他拭去唇角药渍时,指尖又一次轻轻停驻,他没有躲,只是指节极轻地蜷了蜷,反在她掌心极浅地蹭了一下。
无声的安抚。
也是无声的交付。
药汁入喉,苦意漫开,可他心底那座冰封的山,却在这苦味里,一寸一寸融得更软。
他不怕毒发,不怕痛苦,不怕前路万丈深渊、身后血海深仇。
他只怕,让她失望。
江岁岁守在榻边,一刻不离。
他高热反复,时昏时醒,昏沉间,仍会下意识地轻唤:
“你……”
她立刻握住他的手,轻轻放在自己腿上,一笔一划在手掌心写道:
“我在。”
“……不、疼。”他哑着嗓子,怕她担心,硬是挤出三个字。
“我知道。”
她鼻尖发酸,继续摩挲道,“再等等,等你好了,我们就……”
她没写下去。
没说去哪里,没说未来如何。
甚至——
可能没有未来。
这方小小的药舍,这盏昏黄的灯,这一双手相握的温度,已经是他此生不敢奢求的圆满。
何桁静静躺在榻上,听着她平稳的呼吸,感受着她掌心的温度。
药香漫过窗棂,夜色温柔。
他在痛苦与温柔交织的深渊里,无声地承认——
“我心悦她。”
一切都结束的时候,我要找到她。
“问问她,叫什么名字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