何桁渐渐放松下来，不再紧绷，只是依旧朝着她的方向，唇瓣轻动，再一次，极轻、极哑、极温顺地，应了一声。

“……嗯。”

这一声轻响，落在小小的药舍里，也落在了两个人的心上，轻轻一震，再也散不去。

想告诉她，他听得见她的心意，感受得到她的疼惜。

此刻，她眼底的光，比窗外的日光还要亮。

他依旧说不出完整的话，依旧看不见，听不真切，可这一声微弱的应答，已经胜过千言万语。

而他心底那翻涌不息的独白，也只有他自己听得见：

快好了。

可我不想好。

“……”

自那一声轻哑的“嗯”之后，药舍里的气息，像是被温水浸过一般，悄悄软了下来。

何桁依旧靠着榻头，面上没什么多余神情，依旧是那副清冷沉寂的模样，可只有他自己知道，心底那座冰封多年的山，已经在她看不见的地方，裂开了一道细而软的缝。

江岁岁不再像从前那样只一味小心翼翼，反倒多了几分自然而然的亲近。

她会在替他拭去唇角药渍时停留得稍久一些，会在翻医书时下意识往他榻边挪近小半凳，会在握住他手写字时，指尖轻轻蹭过他掌心那层薄茧，像是在无声安抚，又像是在悄悄确认他的存在。

何桁全数都感知得到。

她靠近时，他肩背会极轻地松缓；她指尖蹭过他掌心时，他指节会几不可查地蜷一下；她望向他时，即便目不能视，他也会微微偏头，精准对着她的方向，安静得像一座只对她融化的冰山。

他依旧说不出完整字句，只能发出破碎零散的气音，可每一次她在掌心写下“大木头”，

他都会极轻、极哑、极稳地应一声“嗯”，不多不少，不冷不热，却成了只属于他们两人的默契。

他心底依旧在反复拉扯，一边是皇宫血海，一边是眼前安稳，理智一遍遍警告他不可深陷。

可每当她温热的眼泪落在他手背上，每当她微凉的指尖抚过他额角，每当她带着药香的气息靠近，所有冰冷的克制都会瞬间溃塌。

他不想好，不想痊愈，不想回到那个冰冷诡谲的皇宫，不想做那个背负血海深仇、人人敬畏又人人算计的瑞王何桁。

他只想就这样，做她一个人的大木头，目不能视、耳不能闻、口不能言也没关系，只要能留在她身边，只要能日日感受她的气息，只要能被她这般放在心上，便足够了。

江岁岁不知他心底翻江倒海的挣扎，只当他是依旧虚弱，她会在喂完药后，安静坐在榻边，一页一页翻着医书，偶尔抬眼望向榻上的少年，目光温柔得能滴出水来。

他清俊冷白，眉眼沉寂，即便一身不合身的素衣，即便目不能视，也难掩骨子里那份清冷矜贵，她看着看着，便会悄悄弯起眼，在心底轻轻念一声：“大木头。”

像是心有灵犀一般，榻上的人会在此刻，极轻地动一动唇，发出一声低哑温顺的气音。

“……嗯。”

一声轻响，落在书页翻动的微风里，落在她的心尖上。

没有告白，没有拥抱。

只有无声的融化，和明目张胆的温柔。

这方小小的药舍，装下了他不敢言说、却再也藏不住的情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