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替他擦身降温时,会格外留意他肌肤下的毒热有没有稍退,指尖轻轻按在他腕间,一探便是许久,眉头时松时紧。
何桁一动不动,任由她反复试探、确认、记在心里。
偶尔她凑近,呼吸轻浅地落在他额角,他长睫便会极轻一颤,心底软得一塌糊涂。
她每日在日落前匆匆离去,回去继续翻书、研磨、配比;他每日便在漆黑中静静等待,等她的脚步,等她的药香,等她一双手再次落进他掌心。
何桁温顺配合,不曾有半分抗拒,可只有他自己清楚,心底那片早已被她焐软的地方,正被两种截然相反的念头反复撕扯,疼得他几乎无法呼吸——
何桁比谁都清楚,自己心底那根紧绷的弦,早已在她日复一日的温柔里,悄悄断了。
他动心了。
对这个刚刚及笄、会为他翻烂医书、为他试药、为他撒谎瞒过父亲、唤他一声“大木头”的小姑娘,动了不敢言说的心。
这份心动干净又滚烫,是他十八年皇室生涯里从未有过的光亮,比权力、比地位、比任何尊号都要让他贪恋。
他贪恋她掌心的温度,贪恋她身上的药香,贪恋这间小药舍里不问身份、不问过往、只关乎生死与陪伴的安稳。
这份认知,让他在黑暗中,既觉得安稳,又觉得恐慌。
他如今目不能视、耳不能闻、口不能言,是个彻头彻尾的废人。
可偏偏,只有在她身边,他才觉得自己是活着的。
没有朝堂倾轧,没有皇后追杀,没有瑞王的身份,没有血海深仇;只有药舍、清风、温水、热粥,和一个会轻轻握着他的手、耐心待他的人。
他竟隐隐生出一种近乎自私的念头——但愿这三失散之毒永远不要彻底解开,但愿他永远目不能视、耳不能闻、口不能言,就这样永远困在这片黑暗里,永远留在她身边。
只要能一直待在这方小小的药舍,只要能日日感受到她的气息,只要能被她这般放在心上,他宁愿永远不回到那个风云诡谲、步步杀机的皇宫,宁愿放下所有仇恨、所有责任、所有身不由己。
不想变回那个高高在上、步步杀机的瑞王何桁。
他只想一直做她口中的“大木头”。
做一个只需要等她来、等她喂饭、等她擦身、等她握住他手的普通人。
就这样安安静静,留在这山间小舍,留在她身边,一辈子。
可理智又在狠狠抽打着他。
他不能。
他是瑞王何桁,是被皇后视为眼中钉肉中刺、必欲除之而后快的皇子,是身负朝野欲望、背负血海深仇、不能退缩也无法逃避的人。
皇宫里的阴谋不会因为他的逃避而消散,皇后的追杀不会因为他的隐匿而停止,那些因他而死、因他而受牵连的人,那些在黑暗中等他拨乱反正的人,都在等着他回去。
他必须好起来,必须恢复视听言语,必须重回那片漩涡之中,这是他的命,也是他逃不开的责任。
这仇,这怨,这江山百姓,这一身责任,他不能逃,也逃不掉。
他必须好起来。
必须回去。
必须把属于他的一切,一一讨回来。
可一想到“好起来”,一想到“离开”,一想到“回到那个吃人的皇宫”,他心口就疼得喘不过气。
他舍不得。
舍不得这间药舍。
舍不得这安稳烟火。
更舍不得她。
他甚至不敢问她姓名,他知道,只要他问,她就会回答。
他比谁都清楚,自己的身份、自己的存在,对江岁岁而言本就是一场灾难——
一旦他痊愈,一旦他的身份暴露,一旦皇后的爪牙寻到踪迹,眼前这个干净纯粹、有父有家、本该安稳一生的小姑娘,会瞬间被拖入杀身之祸。
她不该因他而毁掉一生,不该因他落得身首异处、满门受累的下场。
他不能喜欢她。
不能靠近她。
不能给她半点念想。
更不能,让她因为自己,沾半分尘埃,
可心偏偏不受控制。
她喂药时,他会贪恋那指尖温度。
她擦身时,他会安稳得不愿睁眼。
她翻书时,他会下意识朝着她的方向,静静“望”着。
她握住他手,在掌心写下“大木头”时,他恨不得就这般握到天荒地老。
理智告诉他:
“停下,远离,别拖累她。”
心却在低声回:
“再留一会儿,再近一点,就这样,别好了。”
两种念头在他心底日夜撕扯,凌迟一般,比三失散的毒发更疼。
他面上依旧不动声色,依旧是那块沉默安稳的木头。
乖乖吃药,乖乖被照料,乖乖等她来,乖乖送她走。
可只有他自己知道,每一次安稳呼吸底下,藏着怎样翻江倒海的挣扎。
想留住这人间烟火
就必须回到血海权谋。
想护她岁岁平安。
又怕自己已是她此生,最大的劫难。
何桁依旧安安静静靠在榻上,面上看不出半分波澜,依旧是那块沉默温顺的大木头,任由她为自己擦拭、试探、照料,可垂在身侧的指尖却在无人看见的地方,死死蜷缩,指节泛白。
他什么也不能说,什么也不能做,只能在这片无声的煎熬里,任由喜欢与克制、贪恋与责任、温柔与恐惧,将他一寸寸凌迟。
傻子——
对我这么好。
让我以后怎么忘掉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