日子,便在这一朝一夕里,慢慢往前淌过去。
江岁岁依旧是天不亮便从城里赶来,日落之前必须回去。
药堂里父亲的盘问越来越多,每次都只能轻声含糊过去,一颗心却早已拴在这山间药舍,拴在榻上那个无声无息的人身上。
她不再问他的名字,不再问他的年纪,不再探他的过往,只是安安心心,做他一个人的医女,安安心心,唤他一声:“大木头。”
他高热反复时,她便一刻不离,用温水一遍遍为他擦身降温。
软巾抚过他额角、脖颈、腕间,动作轻得不敢用力,只一心要将那灼人的毒热一点点散去。
他浑身不再紧绷,不再躲闪,任由她细细照料,那指尖的微凉,是他毒发难耐时,唯一的慰藉。
喂饭、喂药、梳洗……
她做得熟练又自然。
明明才十四岁的小姑娘,手掌心却因常年抓药、碾药、翻书,磨出了一层薄薄的茧。
那茧擦过他掌心时,不疼,却痒,一直痒到心底,何桁虽目不能视、耳不能闻、口不能言,却也在以他自己的方式,回应她。
岁岁再靠近时,何桁不必等她触碰掌心,肩背便会先一步轻轻放松下来,仿佛她身上的药香,便是能让他安稳的气息。
她替他试体温,指尖轻贴他的额角,他不再僵硬,只安安静静任由她触碰,眼睫垂得温顺。
偶尔她的指尖微凉,他还会极轻地往她掌心偏一偏,像在主动靠近。
喂粥时,他也不再只是被动张口,她勺子稍顿,他便会微微侧过脸,安静等着,乖得让人心头发软。
唇角沾了粥渍,她伸手替他拭去,他长睫轻轻一颤,却不躲不避。
她在一旁翻医书,屋内只有纸张轻响。
何桁目不能视,耳不能闻,却始终微微偏着头,脸稳稳对着她坐的方向,一动不动。
像是在用全部心神,陪着她。
等她握住他的手,在掌心写下“大木头”,他指尖一定会极轻极轻地颤一下,再慢慢、稳稳地回握她。
力道不大,却缠得很紧,带着连他自己都不曾察觉的依赖。
她不知道,她不在时,他会静静抬手,轻轻触碰她摆好的水瓶、小几、点心。
每一样,都是她留下的痕迹。
每一样,都让他觉得,这片漆黑无声的世界里,原来也可以这么心安。
他依旧什么也不说,什么也不问,什么也不能承认。
只是,三失散之毒缠绵诡谲,一日不解,他便一日不能脱离险境。
江岁岁比谁都急。
白日里,她在药舍照料他;
等他安稳睡去,她便搬来家中一代代传下的旧医书,就着窗边微光,一本本、一页页地翻——
泛黄的纸页被她反复摩挲,密密麻麻的古方药性,她一字一句记在心里,眉头紧紧蹙着,连眨眼都舍不得。
有时看得太入神,连日头西斜都忘了。
直到惊觉时辰已晚,才慌慌张张收拾东西,在他掌心匆匆写下:
“我得走了。”
“明日我再来看你。”
她走时,眼底都带着淡淡的青黑。
何桁虽看不见,却能感知到她的疲惫。
能闻到她身上,除了药香,又多了一丝旧书卷的味道。
能感觉到她指尖,比往日更凉,更涩。
他知道,她是在为他翻书,为他寻方,为他拼命。
可他什么也说不出,什么也做不了。
只能在她握住他手时,用尽全力,回握得更紧一些。
那紧握里,有心疼,有愧疚,有感激,还有不敢言说的深情。
“傻子。”
他在心底无声地唤她。
“不必为我这般拼命。”
“我这条命,本就是你从尸骨里捡来的。”
可她偏偏不听。
一日日,一夜夜,只要一得空,便埋首在古医书里。
小小的身子缩在窗边,背影单薄又执拗,一心要从那些泛黄古方里,找出能解他身上奇毒的法子。
何桁静静靠在榻上,只能用心感知着她轻轻翻书的动作,却听不见一丝声音。
屋内,药香与墨香缠绕。
有些情,不必言明,不必听见,不必看见。
在她为他翻烂的一页页医书里。
在他为她收紧的一次次掌心间。
烧得越来越烫,越来越深。
“……”
不知过了几个日夜,江岁岁终于在一册残卷里,寻到了一丝相近毒理的记载。
那一刻,她整个人都轻轻亮了起来,快步回到榻边,握住他的手,一笔一画写得又轻又急:
“大木头,找到了。”
自那以后,她便开始悄悄为他试药。
每日上山,都会带来新煎好的药汤,味道一次比一次清苦,她却只装作寻常,一勺一勺耐心喂给他,又随身带了各种蜜饯,让他清口。
怕他抗拒,怕他不安,她从不说这是新药,只在他掌心轻轻安抚:
“不苦的,很快就好。”
他虽尝不出太多滋味,却能清晰察觉到药气的不同。
他知道,这是她为他寻来的希望,于是从不抗拒,乖乖张口,一口一口咽下。
再烈的苦,入了喉,也能被她指尖一点温度,浸得发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