次日清晨。
江岁岁如约而至。
她今日给何桁带了药堂灶房煮的早粥,一进门,便将布包放在一旁,跑至榻前伸手握住他的手。
“我、回、了。”
何桁早已醒来,静静地靠在床榻边,双目无神,感受到她的掌心温度的一瞬间,立刻松了肩背,像是悬了半日的心,终于落了地。
她扶他靠坐好,一勺一勺喂着他。
何桁这两天恢复的不错,身体被江岁岁煮的药汤一直暖着,胳膊和上半身已经能够慢慢支撑着起来,有了不少力气。
可江岁岁总感觉他自己不能好好进食,还是强迫的要一勺一勺喂给他吃。
美其名曰:
“万一你把吃食洒在床上,洒在地上,还不是要我打扫。”
当然,这是扩充后的话。
食毕,她才想起身侧的布包。
江岁岁笑着打开布包,将衣袍取出,轻轻展开。
是她昨日下山,特意为他挑的柔软棉料,一身干净素色。
只是她终究是女儿家,不曾真正量过他身形,只凭着远远一眼的印象估了尺码——
待到扶着他身体,在塌上替他换上时,才发现,衣袍竟偏小了一截。
肩宽略紧,袖长也短了几分,穿在他身上,堪堪裹住,全然不合身
江岁岁一下子窘住,耳尖通红,手足无措。
她在他掌心急急忙忙写:
“衣、服、小、了。”
“我、买、错。”
“对、不、起。”
何桁虽看不见,却能感觉到身上紧绷的布料,也能察觉到她的慌乱窘迫。
这新衣,不大,不合身,不华贵。
但这是她下山,为他奔波,为他挑选,为他送来的。
是在他高热缠身、狼狈不堪时,唯一肯守着他、为他降温、为他治病的人给的。
何桁非但没有半分不悦,心底反倒泛起一丝极淡极软的笑意。
他轻轻摇了摇头。
而后,他轻轻握住她的手,在她掌心,极慢、极稳地回:
“无、妨。”
“我、穿。”
江岁岁一怔。
他竟不嫌弃,不挑剔,就这般穿着一身偏小、不合身的衣服,安安静静靠在榻上。
衣料紧紧贴着他肩背,勾勒出他清瘦却依旧挺拔的轮廓,明明是将就,却偏偏生出一种难言的妥帖。
她看着看着,眼眶忽然微微一热。
眼前这个人,曾是高高在上、云端之人。如今落难至此,一身不合身的旧衣新布,一碗寻常白粥,一瓶温水,便已足够。
她蹲在榻边,轻轻握住他的手,一笔一画,认真得像在许诺:
“明、日。”
“我、再、买。”
“买、合、身。”
何桁没有点头,也没有摇头。
只是反手,极轻、极稳地,又握了握她的手。
不必合身。
不必最好。
只要是她给的。
在此刻于他而言,便是世间最安稳、最珍贵的衣裳。
窗外日光渐斜,屋内药香袅袅。
一身偏小的衣袍,一双相握的手,一片漆黑无声的天地。
有些情,不必言明,不必听见,不必看见,只在日复一日的照料与迁就里,悄悄生根。
江岁岁依旧轻轻握着他的手,指尖微微发烫,照料了这么久,她连他叫什么、多大年纪,都还不知道。
她心里轻轻一跳,鼓起一点小小的勇气,指尖在他掌心,一笔一画,慢而柔地问:
“你、叫、什、么?”
何桁指尖猛地一僵。
名字。
何桁。
大梁瑞王爷。
皇后蓉必杀之人。
这两个字,一旦说出口,便是把刀架在她的脖子上。
他是朝堂追杀的弃子,是步步惊心的布局者,如何敢把真名告诉这样一个纯真的少女。
她还小,有家人,有药堂,有安稳一生。
他不能,也绝不能,用自己的身份,把她拖进杀身之祸里。
江岁岁见他久久不动,以为是自己唐突了,又软着笔触,轻轻补了一句:
“不、说、也、没、关、系。”
顿了顿,她还是好奇,又小声在他掌心问:
“你、今、年、多、大?”
他今年十八。
十八岁的皇子,十八岁的棋子,十八岁的亡命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