可这答案,他同样不能说。
年纪越大,来历越可疑,越容易给她招祸。
何桁闭了闭眼,长睫微颤。
他没有在她掌心写字,没有给出任何答案,只是轻轻、轻轻,摇了摇头。
不答。
不说。
不透露半分来历。
江岁岁愣了愣,随即明白了。
他是有难言之隐。
或许是身世不堪,或许是仇家追杀,或许是有不能说的过往。
他不愿说,她便不问。
她反握住他的手,轻轻拍了拍,像在安抚一只受了伤、不肯靠近人的小兽。
而后,在他掌心慢慢写:
“没、关、系。”
“以、后,我、唤、你、大、木、头。”
大木头。
一声软乎乎的,带点嗔,带点疼,不带半分尊贵,不带半分杀机。
只是她一个人,偷偷给他取的小名。
何桁心口猛地一撞。
这三个字,比世间所有尊号都要戳心,都要干净。
他活了十八年,听过殿下,听过王爷,听过敬畏,听过咒骂,却从没有一个人,这样唤他。
笨笨的,直直的,却偏偏,软得让他几乎窒息。
他依旧说不出话,也听不见。
可他缓缓偏过头,朝着她所在的方向,极轻、极轻地,点了一下头。
算是应了。
江岁岁一下子弯了眼,耳尖微微发红,却还是壮着胆子,又在他掌心写:
“大、木、头。”
他指尖微颤,心口那片冰封的地方,彻底软成一滩水——
骗她不可,瞒她不可,可他别无选择。
只能将所有身份、所有血海深仇、所有追杀,全都死死压在心底。
他是何桁,是瑞王,是将死之人。
或许在广平城的皇宫里,他的死讯早已经传遍大内。
可在江岁岁这里,他只做她一个人的大木头。日头渐渐升高,她知道时辰不早,还要赶在日落前回城。
可今日,她竟有些舍不得走。
她起身,替他添了药炉里的火,让药一直温着,不至于凉透,又仔细摸了摸榻边左右两只水瓶,确认稳稳当当,不会再被打翻。
床头小几上,她又重新摆好点心,都是他咬得动、易消化的软糕。
做完这一切,她蹲回榻边,再次握住他的手。
一笔一画,认真得像许诺:
“我、要、回、去。”
“明、日,我、再、来。”
“带、合、身、的、衣、服。”
何桁没有点头,也没有摇头。
只是反手,极轻、极稳、极用力地,握了握她的手。
别走——
他心里无声地喊。
可他不能说。
不能留她。
不能让她因为自己,在这里,没来由的坏了名声,丢了性命。
江岁岁被他这一握,心尖微微发颤。
她抬眼望着他。
明明目不能视,耳不能闻,可那张脸清俊依旧,一身不合身的小衣,反倒衬得他多了几分脆弱。
她忽然生出一个念头——
就这样守着他,一日一日,一月一月,也好。
她轻轻抽回手,一步三回头,轻手轻脚掩上门。
药舍再次静谧。
何桁靠在榻上,掌心还留着她的温度,鼻尖萦绕着她的药香,心里反反复复,都是她刚刚那一声软得发烫的——
大木头。
他活了十八年,见惯了凉薄、诡诈、背叛与杀局,直到这一刻才明白,原来被人这样不问姓名、不问出身、不问过往地放在心上,
是这样的令人酸楚,又心安。
他缓缓闭上眼,长睫轻轻颤动。
你叫我大木头。
我便做你自己一辈子的木头。
不说话,不辩解,不惹祸,不张扬。
只安安静静,守在你身边。
直到——
我病好那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