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走之后,屋内重归寂静。
静得能听见风穿过窗缝,静得能听见自己心跳,也静得,让他格外清晰地意识到——他是真的,只剩孤身一人。
他依旧靠在榻上,一动不动。
身侧有水,掌心还留着她指尖的微凉。
白日里强撑的沉静与疏离,到了无人之时,便一点点散了开来。三失散在体内隐隐作祟,四肢百骸时发酸胀,喉间干涩得发疼。
他渴了。
若是从前,他宁可硬熬到天明,也不愿做这般摸索狼狈之事。可今日,身侧那处瓷瓶的位置,她一遍遍牵着他的手摸过,清晰得刻进了骨血里。
犹豫片刻,他缓缓抬起手,指尖循着记忆里的方向,轻轻探去。
先触到微凉的床沿,再往里一寸,便碰到了光滑的瓷瓶。
他心头微松,指尖微微用力,想将瓶子扶到唇边。可他目不能视,耳不能闻,手脚早已不如往日灵活,加之虚弱无力,指尖一歪,瓷瓶轻轻一斜。
“哐当——”
一声轻响,在空寂的屋子里格外清晰。
水洒了半床,瓷瓶倒在榻边,滚了一圈,再无声息。
何桁双手僵在原地。
不过是喝一口水这般小事,他竟也做不好。
难堪与无力一同涌上来,几乎将他淹没。
他攥紧了手,指节泛白,却终究没发出半点声音,只静静躺着,任由那片湿凉在身侧慢慢变寒。
这一夜,他再没碰过任何东西。
渴,便忍着。
饿,也忍着。
一身傲骨,宁肯委屈自己,也不愿再添半分狼狈。
第二日。
依旧天刚亮,江岁岁便赶来了。
她比往日更早,脚步带着一路奔波的急促,一推门,先闻到一室茶香,再一看榻边,便看见了倒在一旁的空瓷瓶,和半片微湿的被褥。
她脚步一顿,心猛地一揪。
什么都没说,什么也没问,快步上前,先伸手,轻轻握住他的手。
何桁本是醒着,却因昨夜那点难堪,不愿应声,只僵着不动,指尖绷得紧紧的。
可她没有半分责怪,没有半分异样,只是在他掌心,极轻极柔地,一笔一画慢慢写:
“我、在。”
她起身,重新换了干净的被褥,又取来新的温茶,这一次,她没有只放一瓶,而是在他左右两侧都各放一瓶,位置放得更稳,更易触碰。
床头那张小几上,她又放了新的点心,酥软温热,是天不亮就起身备好的。
做完这一切,她再次蹲在榻边,拉过他的手,让他重新摸过水瓶,摸过木桌,一遍又一遍,耐心得不像话。
“不、用、忍。”
“渴、了,就、喝。”
“饿、了,就、吃。”
末了,她指尖微顿,轻轻按在他掌心,又添了二字,轻得像叹息:
“我、在。”
何桁闭着眼,长睫微颤,眼前依旧是一片漆黑。
可这一次,那片漆黑里,像是有什么东西,彻底软了下来。
活了二十余年,生于皇室,长于权谋,见惯了捧高踩低,尔虞我诈。人人对他敬、畏、趋奉、算计,却从没有一个人,会这样待他。
不是怜悯,不是敷衍,不是图谋。
只是认认真真,把他一个不能看、不能听、不能说的废人,放在心上。
连他自己都厌弃的狼狈,她却一一妥帖收好。
何桁喉间发紧,却发不出半分声响,只能微微颔首,眼尾那片漆黑里,似有什么滚烫的东西,悄无声息地翻涌上来。
他缓缓,极轻极轻地,握住了一下她的手。
江岁岁心下一顿,眼中星光闪闪,身躯像是木头人一般,一动不动,右手被动的感受着男人炽热的掌心。
只一瞬,却已是全部的依赖与心动。
这一握轻而烫,落进她掌心,便似烫得人移不开手。
江岁岁僵在原地,连呼吸都放轻,只任由他这般轻轻握着。
他掌心带着久病的微凉,却又藏着一股沉实的热度,一寸寸漫过她指尖,烫得她耳尖瞬间泛红。
不过一瞬,他便松了力道。
可那点温度,却像生了根,久久不散。
江岁岁定了定神,才轻轻抽回手,衡量他手心上异于寻常的高热。
三失散余毒未清,会反复灼体发热,若不及时降温,只会越发耗损身子,况且山里温差大,被褥湿冷,夜风吹进来,极易寒邪入体。
她动作麻利地换下湿掉的一层,又取来干燥柔软的新被,细细替他掖好边角。待一切安稳,她又端来一盆温热的清水,取过干净软巾,轻轻走到榻边。
何桁似是察觉到什么,长睫微颤,身子几不可查地绷紧。
她心头一紧,当即在他掌心写下:
“身、热。”
“擦、身、降、热。”
他整个人瞬间僵如寒石——