活了这二十余年,金枝玉叶,尊贵体面,何曾在人前袒露过半分肌肤,更何况是被一个年纪轻轻的姑娘亲手擦拭。
难堪、窘迫、无措,一齐涌上来,几乎要将他溺毙。
江岁岁也羞,指尖都在微微发颤,却依旧稳住声息,在他掌心又添二字:
“放、心。”
她动作轻得不能再轻,只擦拭他露在衣外的脖颈、手腕、指尖,软巾沾着温水,所过之处,带着一点极轻的痒,一点极软的暖。
他浑身紧绷,呼吸都滞涩,却没有躲开,没有抗拒。
她的触碰干净、坦荡、毫无杂念,反倒让他那点难堪,显得格外多余。
擦到腕间时,她指尖顿了顿。
他腕骨分明,线条冷硬,此刻却脆弱得不堪一握。
她放轻力道,一点点擦去他连日来卧病积下的薄汗,动作虔诚得像是在对待一件稀世珍宝。
擦完身,她又取来干净的木梳,蹲在榻边,轻轻为他梳理鬓发散乱的发。
他发质偏硬,连日困顿,早已缠结不顺。她一点一点耐心梳开,指尖偶尔擦过他耳尖、额角,轻得像一片羽毛掠过。
何桁闭着眼,一动不动。
耳中听不见,眼前看不见,可所有的触觉都被无限放大——
她的呼吸、她的指尖、她身上淡淡的药香,无一不清晰,无一不戳心。
从未有过的亲近。
近得让他心慌,又让他心安。
待收拾妥当,她才去灶间生火做饭。
不多时,药舍里便又飘起野菜粥的清香,混着药气,成了最安稳的人间烟火。
她依旧是一勺一勺喂他,粥温刚好,入口软糯,他乖乖张口,不再有半分抗拒。
喂完饭,日头已渐渐升高。
江岁岁今日还要提早回城一趟。
昨日便想着,他身上衣物早已脏旧不堪,山中不便清洗,也无替换,她便想着下山,替他置办一身新的。
临走前,她又再三确认榻边左右的水瓶,稳稳当当,再无打翻的可能。
而后在他掌心写:
“我、下、山。”
“买、东、西。”
“明、日、回。”
何桁微微颔首,指尖下意识轻勾了一下她的衣角,极轻,极快,像一个无人察觉的依赖。
江岁岁心口一软,快步转身下山入城。
城里布庄不多,她挑了最柔软透气的棉料,凭着印象里他的身形,选了尺码,匆匆包好,便早早回了药堂。
天色将晚,一进家门,江燕南便搁下药碾,抬眼望她,语气里带着藏不住的疑惑:
“岁岁,你近日,日日往山中药舍跑,一待便是大半日,只不过……现在山上草药熟成度还不够。”
“那你在那里干什么?”
她心头一慌,面上却强作镇定,只低头整理药筐,轻声含糊:
“不过是收拾旧药、晾晒草株,山中清静,也便于研读医书。”
江燕南看了她两眼,终究疼女心切,没有再多追问,只沉沉叹了一句:
“你自小活泼好动,爹不多问,也管不住。只是……切记分寸,莫要在外耽搁太久,误了名声,也险了自身。”
她低声应下,一颗心却还悬在山中那人身上。
“……”
傍晚,青苓山。
夜色一点点沉下来,山间起了凉意。
夜半时分,毒势再次翻涌,喉间干涩得发疼。
何桁再次痛醒。
可这一次,他没有忍。
他缓缓抬起手,循着白日里她一遍遍带他摸过的轨迹,指尖轻轻探去。
床沿,身侧,两旁,均是瓷瓶。
指尖触到那片温凉光滑时,他心口莫名一松,小心扶稳,将瓷瓶慢慢凑到唇边,轻抿一口。
水温早已凉透,入喉却清润解乏。
那不是普通的凉水,是她特意为他烧的、为他放的、为他深夜无人时,留的一点体面与安抚。
一口水下咽,五脏六腑都似被熨帖,他没有多喝,只解了干渴,便轻轻将瓷瓶放回原处,放得稳稳当当,如同她在时一般。
而后,他重新靠回榻上,闭上眼。
眼前依旧是无边黑暗。
可身旁两瓶茶水,却是她留在这黑夜里的一只手,轻轻托着他,护着他,不让他再坠入孤绝。
原来长夜不再难熬。
原来黑暗之中,也有一处安稳,是伸手可及。
他不知道,这算什么。
只知道,夜半一口凉水入喉,他心里那片冰封已久的地方——
真的悄悄化了一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