自那碗药入喉,何桁体内阴寒确是缓了几分,可三失散缠骨噬心,通感未复,行动依旧半分不能自理。
他素来是顶天立地的威仪人物,如今连起身、移步、进食、更衣这般最寻常的琐事,都要仰仗一个刚及笄的小姑娘,心下难堪,几乎要将牙关咬碎。
江岁岁瞧得出他那点死要面子的倔强,偏不点破,只事事做得妥帖又周全,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,不多一分轻佻,不少一分体贴。
天色渐晚,她准备下山回镇上药铺,母亲走的早,父亲一人打理药铺总是手忙脚乱,铺中抓药、碾药、切药、记账一应杂事,皆要她先料理妥当。
她走之前握了握何桁的手,又拍了拍他的手心,在上面比划道:
“我、先、回、城。”
“明、日、来。”
“……”
翌日。
天蒙蒙亮,江岁岁就拎着刚从家里带来的米粮食材,匆匆往山中药舍赶。
一推门,先闻到一室清寂。
何桁已醒,安安静静靠在榻上,一动不动,像一尊沉寂已久的玉像。
他虽看不见门开的缝隙,听不着平缓的脚步声,却凭着那缕熟悉的药香,极轻地动了动指尖。
江岁岁心头一软,走近先将东西搁在一旁,伸手轻轻碰了碰他的掌心。
他立刻会意,微微颔首。
她先扶他坐直,动作轻而稳,一手托着他后颈,一手揽着他腰侧。指尖触到他衣下紧绷的线条,她耳尖先悄悄发烫,忙收敛心神,不敢有半分逾矩。
可何桁身躯高大,即便虚弱,骨架依旧沉实。每一次起身,都要借她大半力气,两人难免相贴。他身上清冽气息混着药香,缠得她心跳乱了半拍。
何桁自身,更是如履薄冰。
双目漆黑,耳中死寂,周身唯一的感知,全落在她一双手上——
微凉,纤细,却稳得让人安心。
她扶在他后腰时,他浑身几不可查一僵,连呼吸都下意识放轻。
一生纵横,从未有人敢这般近身,更从未有人,需这般近身扶携他。
自尊碾在尘埃里,偏生这尘埃里,开出一点让他无从抗拒的软。
第一桩难事,便是起身如厕。
这事何桁昨日提都不愿提,硬是撑到次日,难受的浑身僵硬,肩背绷得如同寒铁,只是人有三急,他不得不在江岁岁触碰她手心时,反握着她的手,难堪道:
“茅、房。”
他只觉喉间发紧,心头发涩,只恨自己如今连这点体面都守不住。
江岁岁也羞,耳根红得要滴血,全然没有注意到自己此时的手正在和他掌心相触,只能硬着头皮,在他掌心一笔一画慢慢写:
“我、扶、你。”
他长睫一颤,半晌,才极轻极轻地“嗯”了一声——那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,是屈辱,是无奈,也是万般不得已。
虽然他听不到自己的声音,但他不敢去想,自己此刻在她眼中是何等模样。
是落魄,是可怜,还是……不堪。
江岁岁不看他神色,只垂着眼,一手稳稳扶着他臂弯,一手小心护在他身侧,一步一步,慢慢挪到外间小室。
全程她都偏过头,气息微促,却一句话不多说,一丝异样神色不露。
不窥探,不议论,不怜悯,只当这是再寻常不过的照料,等到他缓缓从小屋扶着门框出来,江岁岁便急忙伸手扶着他。
重新靠回榻上,何桁整个人都透着一股近乎狼狈的紧绷,指节泛白,垂在身侧,死死攥着被褥。
满心都是难堪,恨不得就此缄口藏形。
江岁岁知他难堪,只轻轻拍了拍他手背,又在他掌心写:
“吃、饭。”
只二字,轻得像风,却硬生生熨平了他心头那点尖锐的自尊,盖过了一切泡沫。
何桁帷幄了这么多年,纵横朝堂,手握权柄,几时曾这般狼狈不堪,可落在她手里,竟没有半分被轻贱、被怜悯的不适。
只有妥帖,只有安稳。
他这才明白,真正的善待,从不是居高临下的同情,而是不动声色的体面。
待他稍定,她便去灶间忙活。
不多时,药舍里便飘起淡淡的饭香,只是寻常的山药白粥、一碟清淡小菜,却是他此刻最能入口的温软。
她将小几挪到榻前,再回来扶他。
这一次,不等她写字,他已微微倾身,主动配合她的力道。
两人一同用饭。
何桁坐在几前,不知碗筷在何方位,两手胡乱摆了一通,差点把吃食打在地上。
江岁岁见他如此情形,只觉酸楚,她拉过何桁的手,放在自己手心里,用手指点了点,比划道:
“我、来。”
何桁从来不想假手于人,可此时心里总有一丝不可言说的欲望在隐隐作祟——
他想让她陪着
陪着入榻