陪着进食
不知是几天的相处,或是久病难医的罹患,又或是……他仅有的一点私欲,他不知道,也不想清楚。
他只想完完整整的享受这一刻。
何桁看不见,也吃不得硬食,便由江岁岁一勺一勺喂着,熬得软烂的白粥,拌了细碎的山药与青豆,清淡养胃。
她舀起一勺,吹到温度适宜,才送到他唇边。
何桁没有迟疑,微微张口,咽下。
一勺,又一勺。
他进食极斯文,即便目不能视、口不能言,依旧带着骨子里的贵气,唇瓣轻启,慢而有序,连吞咽都克制有度。
江岁岁盯着他唇角,看着那淡色唇瓣轻轻开合,心跳又不争气地乱了。
她慌忙移开目光,只专注于喂粥。
可指尖偶尔擦过他唇角,那一瞬极轻的触碰,却像星火,在两人心底同时一烫。
何桁心头亦是一震。
那指尖太轻,太软,太干净。
擦过唇角时,他几乎要屏住呼吸。
一般女子近身,他只觉疏离不适,唯独她,近得这般理所当然,又这般让人心头发软。
粥是温的,她的指尖是凉的,一并落进心里,竟成了蚀骨的温柔。
每每勺子递在唇边,率先涌入何桁鼻腔的,是江岁岁手腕上的药香味,混着饭香,成了一种让人安心的味道。
他不敢多动,唯恐让她觉得自己逾矩,只得乖乖张口,吞咽。
能感觉到她偶尔靠近时的呼吸,轻浅、干净。
从前在王府,食前方丈,钟鸣鼎食,他从未觉得哪一顿饭,比此刻更让人踏实。
平生第一次,不觉得被人喂食是屈辱,反倒生出一丝隐秘的贪恋——
贪恋这片刻的安稳,贪恋这近在咫尺的暖意。
食毕,她替他擦净唇角,又扶他重新靠好,盖上薄被,动作轻柔,如同对待一件易碎的稀世美玉。
等所有收拾干净,江岁岁看着何桁喝完今天的药,日头已经渐渐西斜。
她要在城门关闭前尽快回去,省得父亲担心。
但她没有急躁,一步一步的安顿好药舍里的事情后,才肯动身。
她重新烧了水,注进瓷瓶里,稳稳放在他一抬手就能碰到的榻边,左右各一瓶,位置摆得极稳,生怕他再碰倒。
做完这一切,她拉过他的手,让他指尖一点点摸过瓷瓶,一遍又一遍,耐心至极:
“药、物、有、症。”
“夜、深、会、渴。”
何桁指尖僵着,久久没有动。
长这么大,从来没有人,把他独自熬过的漫漫长夜,看得这样细,这样重,细到他夜半醒来的一口干渴,都有人提前为他备好。
她蹲在榻边,在他掌心慢慢写:
“我、回、铺、中。”
“日、落、前,必、须、走。”
“明、早、再、来。”
何桁指尖微顿,竟下意识,极轻地、极轻地,回握了一下她的手。
只是一瞬,快得像错觉。
微凉的指尖,轻轻一扣,又松开。
江岁岁整个人都僵在原地,耳尖“轰”一下烧了起来。
他……他是在留她?
她抬眼,撞进他一片漆黑无神的眼眸里。那双眼睛本该是锐利如鹰、沉静如渊,如今只剩一片空茫,却偏偏叫她看出几分不易察觉的依赖。
她心口一软,又轻轻按了按他掌心,一字一顿:
“很、快、回。”
说完,几乎是落荒而逃。
一路下山,风拂在脸上,都是烫的,她一边暗骂自己没出息,一边又忍不住想起他方才那一握。
轻得像羽毛,却重得砸在心上。
晚间药铺里人来人往,抓药、碾药、问诊、算账,忙得脚不沾地。
可她手上动作不停,脑子里反反复复,都是山中那间药舍,那个一身傲骨、落难至此的人。
沉默,倔强,难堪,隐忍。
还有方才一瞬间,不由自主的依赖。
“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