不知过了多久,一只微凉的指尖,再次轻轻落在他掌心。
依旧是一笔一划,极慢,极柔。
“别、怕。”
只二字。却像一道微光,撞进他死寂已久的心底。
何桁依旧无言,肩背却在那淡淡的药香里,悄然松了一分。
他又缓缓点了点头。
心防未卸,实在不知做何回应。
“三、失、散。”
江岁岁在他手心缓缓写出,有种波澜不惊的沉稳。
“我、治。”
何桁的心正如晦暗引光般,被来人用温柔的玻璃,轻轻击破。
他又何尝不知,此毒凶险。
耳中轰鸣,再听不见一丝声响;
眼前漆黑,再瞧不见一物轮廓;
喉间僵硬,再吐不出半字之语。
失明、失语、失聪。
武功尽数封死,与废人无异。
————三失散
只是对面人如细水长流般的缓缓开口,像个历经世事的世外仙人,竟把三失散说的如此轻巧。
治,拿什么治。
此毒阴狠异常,古往今来,只有人受,未有人解。
登天何难?解三失散更甚。
何桁心下自嘲,只当这人在安慰他。
如此废人一个,谁又屑于花这么多时间和精力去救,即使大罗神仙现世,估计也是亡羊补牢。
他嘴角微微上扬,扯出一个不是很标准的微笑,掀了掀被角,准备把手收回来。
江岁岁看他反应,分明是对自己医术的不信任,随即便气呼呼的扯着他的手,不让他收回,不管三七二十一,快速的在他手里又写下二字:
“信、我。”
何桁心下明了——这还是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辈。
实在无奈,又难说出口,也听不到,只能躺在那里,轻轻对她又点了点头,继而缓缓闭眼休憩。
他闭着眼,长睫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浅淡的阴影,明明已是任人摆布的境地,骨子里那股惯有的沉静与疏离,仍半点未散。
江岁岁轻轻握着他的手,指尖还能触到他腕间细微的紧绷,心里轻轻叹了一声——这人,居然到现在还不信她。
她没松手,反倒用指尖轻轻按了按他的掌心,示意她要说话了,又带着一点不服输的执拗,一笔一画,又慢又重:
“不、骗、你。”
何桁没动,也没睁眼。
他活了这么多年,听过的谎话、安慰、虚与委蛇,比这山间草木鸟兽还要多。
三失散无解,是宫中医令上都明写的不刊之论,这小辈,年纪轻轻,口气倒是不小。
他只当是小娃心性,心善,嘴硬,不肯见死不救。
江岁岁瞧他这副无动于衷的模样,不甘愿的气消了些,反倒生出几分心疼。
一身傲骨,遭人如此暗算,跌进世俗尘埃里,连睁眼皱眉这些寻常神色都带着几分威仪,想来从前也是个被人捧在至高处的人。
只是造化弄人,竟让他遭受如此之苦。
她轻轻松开他的手,拍了拍他的手背,示意自己先离开,动作放得极轻,生怕惊扰了他,继而起身去药炉边翻拣草药,屋内只余下药草清香与柴火燎底的噼啪声。
何桁闭着眼,感官却比任何时候都敏锐。
听不见,看不见,可此时此刻,他竟能凭气息、凭衣料摩擦的细微触感,分辨她在做什么。
三感尽失,剩余两感更觉敏锐。
她在煎药。
药味渐浓,不刺鼻,反倒温和安稳。
不多时,一只微凉的手轻轻扶上他的后颈,力道轻而稳,把他轻轻抬起一点,只是何桁生的实在是太过高挑,江岁岁还要借他自己的力气让他起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