何桁双手撑着床板,用尽力气起身,弄的吱呀作响,可身体实在无力,若不是江岁岁扶着,恐怕又已重新歪倒。
坐起之后,一勺温凉的药汁凑到唇边,带着淡淡的草木回甘,闻起来并不似想象中那般苦涩难咽。
他没张口,也没拒绝。
心防已经卸下七八成,但总是不忍假手于人。
江岁岁也不急,就那样稳稳端着,耐心等着。一勺药,在微凉的风里晾了又晾,直到温度刚好,才又轻轻送到他唇边。
看他不张口,江岁岁无奈,把勺子放在一旁,又点了点他的掌心。
她没写字,只是把他的手拿起来,平铺在自己手上,画了好多个圈。
何桁被弄的手心痒痒的,他早已感受到身旁这个小辈是个叽叽喳喳的女孩,直至此刻的掌心触动,才彻底确认。
他无奈的笑了笑。
江岁岁看到他的神色,懂了意思,又把勺子送到他嘴边。
这一次,何桁缓缓张口。
药汁入喉,温而不烈,一股细微的暖意顺着咽喉慢慢往下沉,一点点熨帖着他体内那股阴寒不散的毒。
他心下一怔。
不是寻常安抚性的汤药。
这药,是真的有在缓解他体内的毒。
江岁岁见他咽下,指尖几不可查地弯了弯。她没再邀功,只是安静地喂完一勺又一勺,动作细致得近乎虔诚。
喂完药,取了干净的软巾,轻轻擦过他的唇角。
那一触极轻,一触即退。
何桁睁着眼,眼前依旧一片黑暗。
可心底那片死寂的湖,又一次被投进了一颗小小的石子。
再次圈圈涟漪。
她不是安慰、不是可怜、更不是敷衍。
她说“我治”,是真的在治。
她说“信我”,是真的有底气。
何桁依旧没动作,没回应。
只是那一直紧绷着、时刻准备应对阴谋诡计的心弦,在这无声的照料里,悄无声息,松了一寸。
江岁岁收拾好碗勺,立在榻边静静看了他片刻:塌上之人只是安静靠着,双目无神,却盖不住他的眉目清俊;鬓发微乱,可轮廓依旧挺括;纵是狼狈落拓,也难掩一身风华。
她心头一跳,竟一时忘了挪开目光。
明明是重伤落魄之人,偏生静立在那里,便如昆山藏玉般,叫人看上一眼,就再也移不开视线。
她慌忙轻敛目光,耳尖微微发烫,心底悄悄念了一声:
“罪过罪过。”
她控制不住,抬眼又瞅了一次:
“可这木头,生的着实好看。”
可一想到他现在的状况,又在心底轻叹。
我说能治,就一定能治。
你不信也没关系。
我治到你信为止。
真说实在的,她心里也没底。
三失散何其恶毒,古往今来,众多医者望其生畏,毫无良方可解,如今她仅能凭借自己对医术的痴迷和天赋,照着医术上的记载,一步一步的试错,走这条前人未竟之路。
哪有什么世外高人的轻巧之言,更别说什么深山医神的安定之理,不过是一位刚及笄的小女孩对天地的抗争之气在隐隐作祟。
总不愿轻言认输。
她没在打扰,轻手轻脚转身,掩上门离去。屋内重归安静,只余下一缕淡淡的药香,缠在何桁枕边,久久不散。
他又重重闭上了眼。
只是这一次,没有再自嘲,没有再认命。
心底,眼中,那片无尽漆黑里,好像真的有了一点极淡、极软、却又异常固执的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