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孤身立在田埂上,正着眼查看土色,身后传来一阵步履蹒跚的脚步声。
他转头,看到一位老农扛着锄头缓缓走来,衣衫陈旧,满面愁容。
老农觉察到他的目光,抬眼和他对视,苦笑了一下,只当他是寻常行路的青年,并无异样神色。
何桁率先开口,语气平和:
“老丈,我正欲上京赶考,偶然路过此地,看到这里良田多荒,百姓日子可是不好过?”
老农叹了一声,语气里尽是苦楚,不似作假:
“公子是外乡人,不知这里的事。地被大户强占,我们守着薄田勉强活命,敢怒不敢言啊。”
何桁微微蹙眉:“霸占田地的,可是当地士族大户——慕容家?”
老农左右望了一眼,神色惶恐,压低声音:
“公子慎言!耳目太多,小老儿不敢乱说。你若真想听实情,随我往前村走几步,这里人多嘴杂,怕被人听了去。”
他神情真切,眉目间满受尽欺压、不敢声张的百姓模样。何桁心下恻隐,只当他是畏于权势,半点未疑,迈步跟了上去。
一路往偏僻处行,周遭渐渐人烟稀少,只剩荒草与密林。
行至密林深处,何桁心下疑惑,欲开口询问时,老农忽的停下脚步。
他缓缓转身,脸上愁苦散尽,只剩一片死寂的愧疚。
便是这一瞬神色异色,何桁心头猛地一沉,骤然察觉不对。他周身气息一凝,指节蓄力,正欲闪身戒备——
可老农已上前半步,似要俯身诉说实情,袖中手指微一用力,捏碎了藏在指缝间的药包。
一缕极淡、几不可闻的粉雾无声散开,恰好被何桁吸入鼻中。
不过瞬息,一股阴寒顺着四肢百骸蔓延开来,浑身气力如潮水般骤泄,筋骨发软,动弹不得,唯有神智勉强清明。
还是晚了一步。
老者“扑通”一声跪倒在地,老泪纵横,头抵着泥土,整个人都在发抖,脸上血色尽褪,满眼都是恐惧与绝望,声音颤抖:
“公子……小人也是被逼的……他们抓了我的妻儿老小……小人若不做,全家都活不成……小人对不住你……”
他甚至不敢多看何桁一眼。
话音未落,他便慌不择路,扛着锄头跌跌撞撞钻入密林深处,片刻便没了踪影。
空旷的密林里,只余下孤身中毒、动弹不得的何桁。
慢慢的,他心中的一切,开始变得平息,平静,平常。
到最后,竟然只想笑一笑。
慕容蓉这一手,他并非全无防备,只是没料到,她竟狠到这般地步——拿无辜百姓做刀,以一家老小性命相胁。
意料之中的狠绝,却是意料之外的阴毒。
他想运功压制,可四肢百骸早已不听使唤。
药效如寒潮席卷而上。
眼前的光影一点点模糊、暗去,耳边的风声、虫鸣、枝叶响动,都在飞速抽离,世界陷入一片死寂的闷沉,连呼吸声都逐渐淡去。
他张了张嘴,却发不出半分声响。
原来这便是三失散——
失明、失聪、失语,三感尽失。
意识还清醒,人却如同被活埋进无边黑暗。
他没有挣扎,也没有不甘。
这一生,权谋纷争,步步惊心,反而到了此刻,竟只剩一身疲惫。
死在这里,或许也是解脱。
就在意识即将彻底沉陷的刹那,指尖无意间触到腰间一处硬物——
一枚不起眼的骨哨。
那是昌平王年少时赠予他的贺冠之礼,是他围猎时取得的兽骨制作,常年系在腰间当平安符佩戴,日久天长,几乎忘了它的存在。
“小桁,等你在宫内想我了,你就吹一声它,我就从西疆回来了。”
后来独自在那高高的宫墙内,他吹了无数次,兄长也再没回到广平。
从那以后,便再没吹响过它。
而这次,不是求生,不是呼救。
只是指尖触到那冰凉骨纹的一瞬,年少时的光景忽然涌入脑海——兄长护他在身后,母妃温柔为他系上发簪,就算身处在皇宫大内,也能细细感知到——关于家的温度。
仅仅是想再触碰一次他们留下的痕迹,再念一遍那些再也回不去的时光。
也算,赴死前,最后一次念想。
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,将骨哨凑到唇边。
微弱、断续、却穿透力极强的哨音,在空旷荒山间轻轻响起。
一声,又一声。
吹完,便松开了手
那声音,仿若将熄未熄的烛火,却带着孤注一掷的求生之意。
毒已攻心,他吹不了片刻,手臂便重重垂落,整个人倒在一片草丛中,意识模糊。
静待黑暗彻底吞没,等着与故去的亲人,在另一个世界相见。
“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