意识沉浮不知多久,再睁眼时,仍是无边无际的黑。
听不见一丝声响,发不出半分言语,周身也沉重如坠寒渊。
何桁心下一片死寂——这般境地,与死何异。
他只当自己已是阴曹地府,魂魄仍受三失散所困,不得解脱。直到一只微凉、干净、带着淡淡草药气息的手掌,轻轻覆上他的额头。
轻柔,却清晰。
何桁浑身骤然一僵,心猛地一震。
有温度……不是阴司。
他还活着。
可目不能视,耳不能听,口不能言,如同被囚在密闭的深渊之中,不知身处何地,不知救他之人是善是恶,更不知是不是慕容蓉另一重圈套。
他强压下心底惊涛,一动不动,只装作依旧昏沉。
下一瞬,指尖被人轻轻握住。
他心下一惊,眉目间有了神色。
那手握着他的指尖,在他掌心慢慢写着字。轻柔,缓慢,一遍又一遍,生怕他感知不到。
一笔,又一划。
“能、感、知、否?”
他指尖几不可查地微顿了顿,没有立刻回应。
对方似是了然,并未逼迫,只静静握着他的手,耐心等候。
片刻后,掌心又落下字迹:
“我、无、恶、意。”
“山中采药,闻哨声寻来。”
山中……采药……哨声。
何桁心口猛地一缩。
是了,那枚骨哨。
原是为了送别过往、赴死而吹,从未想过,这声绝望里的念想,竟真的引来了那一线生机。
他依旧沉默,不点头,不摇头,不挣不抗。
三感尽失,让他如砧板上的鱼肉,毫无半点反抗之力。此刻任何轻举妄动,都可能将自己推入万劫不复。
江岁岁似是看穿他的戒备,不再多写,只轻轻收回手,动作轻缓,不带半分逼迫。
不多时,身旁传来轻浅的挪动声,随后便是一片安静。
没有捆绑,没有质问,没有杀机。
只有淡淡的药草香,萦绕在鼻尖,安稳得让人恍惚。
何桁静静躺在那里,一动不动。
他不知救他之人是何身份、是何目的。
只知道,自己从一场死局里被捞了出来,落入另一重未知之中。
而这双握过他指尖的手,干净、温暖、带着草木气息,与皇宫里所有沾满权谋与血腥的手,都不一样。
他眼下唯一能做的,只有沉住气,不动声色,借着这指尖的字迹,一点点确认处境、试探来意。
她的气息很干净,是草木、泥土、晨露与药香混在一起的味道,不似深宫脂粉,不似朝堂尘嚣,
是山野间最干净、最澄澈的气息。
身旁的人似乎又靠近了些。
一只微凉的手,轻轻探向他的脉搏,指尖轻触,极轻极柔,像是怕碰碎了他。
那触感干净而安稳,不带半分算计,不带半分杀意。
何桁的心,在无边这黑暗里,轻轻一颤。
他这一生,见惯了阴谋诡计,听遍了虚情假意,早已习惯了步步为营,事事防备。
可此刻,在这彻底失明、失聪、失语的脆弱中,竟从这陌生的指尖温度里,尝到了一丝久违的、让人想要沉溺的安稳。
他依旧紧闭心神,一言不发,只是那紧绷到极致的肩背,在这淡淡的药香与温柔触碰里,悄然松了一分。
她没有急躁,只是一笔一笔在他手心里,写上所能让他相信的安稳。
每一笔,敲在死寂的心湖上。
泛起层层涟漪。
周身是干燥的草席与淡淡的药香,不似深宫,不似囚笼,倒像一间简陋清净的药舍。
忽然间,让他想起多年前。
也是这样一片山林,也是这样草木清香,皇家春猎后,兄长牵着他的手,教他辨认草药,教他在绝境中求生。
那日阳光大好,春风和煦,以至于让他误以为,这一生都会有人这般护着他。
后来宫墙高筑,亲人离散,如履薄冰般走到如今,手握权柄,心藏风霜,竟从未想过,会在这般走投无路的绝境里,被一个陌生人,以这样无声的方式救下。
心里一阵大雨。
他对着江岁岁所在的方向,轻轻点了点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