笔墨在纸上沙沙作响,满室官吏却个个如坐针毡,额上冷汗涔涔而下。
崔志明捏着笔杆,指节泛白,写也不是,不写也不是。
他抬眼偷瞄上首,何桁垂着眼,指尖轻叩案沿,那节奏不急不缓,却像重锤一下下敲在人心上。
“崔大人,”
何桁忽然开口,声音平淡,“怎么不写?”
崔志明心头一紧,强装镇定:“下官……下官在回想,怕有疏漏。”
“疏漏无妨。”
何桁抬眼,眸中一片寒凉,“本王手里的册子,会替你补全。”
崔志明浑身一僵,再也不敢拖延,咬牙草草写下几行,却只字未提那些暗中吞占的田产。其余官吏见状,也纷纷跟着瞒报漏报,堂内一时只剩下笔尖划过纸张的声响。
片刻后,方泽将所有书卷收起,逐一对照瑞王带来的密册,不过半柱香,便上前低声回禀:“王爷,九成以上皆有瞒报,崔志明、苏昀等人,隐瞒最多。”
何桁微微颔首,脸上不见半分意外。
他抬眸,目光扫过一众官吏,语气轻得像叹息:
“临安官场,果然和谐。”
崔志明心头一慌,立刻上前:“殿下!下官不敢欺瞒,许是下面人呈报有误——”
“有误?”
何桁冷笑一声,站起身,缓步走到他面前,“广平拦的密报,碰巧,到了我手里。临安百姓的诉状,田契、人证、物证,本王这里应有尽有。崔大人,是你有误,还是你当本王瞎?”
他话音一落,方泽挥手,门外暗卫立刻涌入,甲胄铿锵,气势慑人。
苏昀“噗通”一声跪倒在地,浑身发抖:“殿下饶命!殿下饶命!是崔刺史逼下官这么做的!是慕容家……是慕容家吩咐的!”
崔志明脸色煞白,厉声呵斥:“苏昀!你胡说八道什么!”
“是不是胡说,查过便知。”何桁懒得看他们狗咬狗,冷声下令,“方泽。”
“属下在!”
“将崔志明、苏昀拿下,就地革职关押。涉案官吏一律停职待审,敢反抗者,格杀勿论。”
暗卫上前,铁索加身,崔志明挣扎嘶吼:
“瑞王!你无权擅杀朝廷命官!我要上奏朝廷!我要见皇后!”
何桁脚步一顿,回头看他,眼神冷得刺骨:“皇后?”
“她想到我会来吗?”
崔志明心下一顿,冷汗直流。
临安、江南一带,本就是慕容杰的地盘,田亩、粮税、商铺,大半攥在慕容家手里,连其子慕容辰睿在地方横行兼并,靠的也是这一片膏腴之地养着力、撑着势。
他不提慕容杰,不提慕容辰睿,半句不涉朝堂争斗。只盯着田亩、户籍、税银,一刀一刀往实处割。
“本王不清官,只清田。”
“可田一清,人自然就清了。”
他抬眼,淡淡往下一瞥,语气平静如冰:
“临安这一片田,养的是谁的兵,撑的是谁的势,断的是谁的财路——你们比本王更明白。”
这话没有指名道姓,却字字打在慕容家七寸上。
他不是要在府衙里逞威风,是要用一场不动声色的清田,告诉慕容一家——
他们视作私产、视作命脉的江南临安,从今日起,不再由他们说了算。
他不再多言,转身坐回主位,声音沉稳威严,传遍整个府衙:
“从今日起,临安府清田事宜,由本王亲自主持。
原官吏渎职,暂由本王亲卫协同办事。
立刻张贴告示,三日内,凡侵占民田、瞒产偷税的士族乡绅,主动到府衙报备退田,既往不咎。
敢有隐匿不报、勾结反抗者——”
他目光一厉,字字如刀:
“抄家、充田、流放,一律从严处置。”
“另外,传令下去,召各乡里正、三老,明日一早到府衙议事,谁敢不来,以同罪论处。”
“诺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