方泽向门口打了个响指。

随即悄无声息从门口进来一批暗卫，为首的封影将数十只密封陶瓶置于案上，瓶中盛着自各街巷水井、河渠取来的水样，封口未动，分毫未差。

贺衡从案边站起，盯着这些瓶子，眼底微染浅淡倦色，他揉了揉太阳穴，丝毫不掩沉锐。

“可有异常？”

封影低声回禀：“回县尉，多数水井无异状，唯有城西三处古井、城南一处活水埠，水样略浑，水底沉有极淡黑褐色残渍，不细看难以察觉。”

贺衡抱臂而立，挑了挑眉，语气却无半分波澜：“城西和城南？”

他想到江岁岁先前说过的话，从城东老井到城西水埠，从城南活水到城北浅溪，她均一处处看过。

如果真的水质有异，她作为堂堂医馆大夫，怎么可能没有任何发觉？

他素来淡漠，心中纵有疑虑，面上也半点不显，既不追问，也不置评，对着封影冷然道：

“说下去。”

封影垂首，察觉到他的神色，继续道：

“只观水面清浊、尝水味异状，着实看不出。此毒极是阴诡，无色无味，初入水中与寻常活水无异，唯有沉于井底，经多日沉积，才会凝出那极淡的黑褐色残渍。属下命人缒绳直下井底，俯身细查石缝泥沼，才堪堪寻到此异状。”

“能查出是何种毒药吗？”他眉峰一蹙，神色自若。

“属下无能。”封影拱手跪下，“暗卫只能提取到井底黑色污垢沉纳，但主要成分是什么，仍旧没能查出。”

“城西的井，在哪？”

贺衡像是想到了什么，垂眸问道。

“回县尉。城西和城南三口古井，早被百姓视作枯井废址，路人绕行，无人取用。可它并非真枯，底下藏着地脉暗渠，与城中最主干道的活水源头一脉相连。主街活水又串连半城水埠井眼，若是从这古井投毒，毒随水走，不出数日，整座县城的水源便会层层染遍。”

“唯有本地老水工、或是常年在河畔溪边浣纱洗衣之人，才隐约知晓——”

封影低声回道，“您让我们探查城中每个水源，实在不敢错漏一个。”

“我知道了，你先去吧。”贺衡再次按了按额头，眼中忧思难解。

“诺。”

封影退去，房门轻轻合上，屋内瞬间静得能听见烛火花噼啪轻响。

贺衡依旧维持着原先的姿态，缓缓转过身，独自立在空旷的屋中。烛火将他的身影拉长，又投在冰冷的地面上，静默得像一尊寒玉雕像。

他没有动，没有坐，只是垂着眼，将封影方才禀报的每一句、每一字，都在心底慢慢铺开、梳理、印证。

医师查不出异样，本就在情理之中。

那毒物阴狠隐秘，无色无味，初入水中与寻常活水毫无二致，只在井底沉寂多日，才会在石缝泥沼间凝出那点极淡的黑褐色残渍。

寻常诊视，不过观其色、辨其味，谁又会真正缒绳而下，俯身去查井底泥垢？

便是医术再精，经验再多，也难以窥见这埋在最深处的杀机。

而城西那几口古井，被百姓视作枯井废址，路人绕行，无人问津，谁也不会多留意半分。

可偏偏，这看似死寂的废井之下，藏着连官府都未必尽知的地脉暗渠，直通城中最主干道的活水源头，牵一发而动全身。

一旦在此投毒，毒随水走，不出数日，便会顺着支脉蔓延半城，染遍无数水埠井眼。

这绝不是一时冲动的行凶，是早有预谋的布局。

布此局者，必定熟知城内水脉走向，清楚哪一口井最不起眼、最易下手，也最能牵动全城命脉。

贺衡指尖微不可查地抵了抵眉心，连日查案的疲惫与陈年落下的偏头痛隐隐翻涌，却被他强行压下。

心下无猜，亦无半分疑虑。

江岁岁未察异常，不过医者循常，不该以阴诡度人。

他冷静地收拢所有线索，在脑中织成一张密网：井底残渍……枯井暗脉……

烛火摇曳，映得他瞳色深暗如寒潭，不见底，不起波。屋内依旧安静，只他一人，静立在烛火摇曳的光影之间，将这桩藏在水下的杀局，一点点看得通透。

一夜无梦。

————

第二日天刚亮，贺衡便让人请来了江岁岁。

屋内光线温和，他将盛着井底黑褐残渍的素白瓷盒轻轻推到她面前，语气平和了许多，少了几分平日的冷硬。

“看看这个，从城西古井底下取出来的。”

江岁岁走近案前，俯身仔细端详，又取了少许残渍放在银箔上，就着烛火慢慢烧灼。青烟淡淡升起，她凝神细嗅，眉头微微蹙起。

“这里面掺了腐心草、幽影兰、寒水散三类毒物，都是入水即化、无色无味的东西，也难怪之前查不出来。只有经火灼烧，药性才会露出来。”

她轻轻放下银箔，看向贺衡，摇了摇头，语气坦诚道：

“只是这些都是被井水稀释过的残渍，又混着泥垢砂石，药性早已残缺零散，我只能辨出这几味毒，难以拼出完整的药方，也不知道具体配比。”

贺衡微微点头，神色平静，没有半分责备，只低声道：