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能辨出有毒,已是有用。”
“看来这投毒之人,用的是极偏门的狠辣方子。”
江岁岁轻轻叹了口气:“想要彻底解开这毒,除非找到原药,或是抓到制毒的人。”
两人对视一眼,虽未多言,却都已明白——这桩案子,藏在水下的凶险,远比看上去更深。
江岁岁自那几味毒草端倪,闭门研了半日药方。
她虽无完整毒方,却凭着腐心草、幽影兰、寒水散的药性,以温阳、清浊、护心之法反向拆解,配出一帖对症七八成的救急方子。
方子一成,她便抱了药箱来寻贺衡。
“我虽拿不全毒方,但这几味药性我大致清楚,配了一帖缓症之药,再辅以针法,应当能稳住染疫之人,至少护住心脉,不至于后期咳血,急转直下。”
贺衡看她一眼,眼底微有波澜,却只淡淡一点头:
“我同你一道去。”
疠院里气息沉浊,病患气息微弱。
江岁岁先给重症者喂下汤药,再取银针,凝神定气,指尖稳而准,一一刺入护心通脉的穴位。
她施针时专注至极,指腹轻抵穴位,落针轻、准、稳,一气呵成。
全无半分慌乱。
贺衡立在一旁静静看着。
阳光映着她垂眸施针的侧脸,指节分明,落针沉稳。
那姿态、那气息、那专注到忘我的模样,一刹那与记忆深处的影子狠狠重叠。
心下忽然一怔。
他看不清六年前救他之人的模样,那时他中了三失散,目不能视、耳不能闻、口不能言,如同坠入无边黑暗死寂。
可他记得触感。
记得那双手轻按在他眉心、太阳穴时的温度,记得指尖抵着他肌肤找准穴位的力度,记得银针刺入时那一丝稳而不锐的触感。
眼前这人的指法、力度、落针节奏,与记忆里那模糊却深刻的感觉,近乎一模一样。
不是样貌,不是声音。
而是独一份的、让他从无边黑暗里活过来的安心。
贺衡立在原地,心口莫名一紧,他没有上前,没有开口,只是静静看着,眸色沉沉。
江岁岁施完最后一针,轻轻收针,擦了擦额角薄汗,回头见他神色有异,轻声问:
“县尉可是有哪里不妥?”
贺衡缓缓收回目光,神色复归平静,扯了扯嘴角,又露出一个淡淡的微笑,声音轻得几乎听不出异样:
“无事,看江姑娘施针入迷了。”
江岁岁看到施针过的病人病情有所好转,心里的大石头终于落下,收起金针包,便和他打趣道:
“贺县尉好雅兴。”
“临安下了好多天的小雨,今天终于停了半个时辰。”
江岁岁看着头顶的阳光,欣慰道。
她又转头看向贺衡,相视一笑。
————
是夜,万籁俱寂。
贺衡白日里在疠院站得久了,被那熟悉的针法扰得心绪难平,夜里睡得并不安稳。
朦胧间,周遭骤然大暗,无光,无声,无口可以言语。
他又坠入了六年前临安那场梦魇。
三失散发作,目不能视,耳不能闻,口不能言,五感尽废,如同被生生埋入死寂深渊。剧痛在颅中翻涌,四肢百骸都像被寒水浸着,他纵有一身本领,也只剩无边绝望。
只记得,挣扎间,一双手轻轻覆上他的眉心。
很轻,很稳,手腕间带着淡淡的药草气息,指尖摸索着他的穴位,力度不重,却奇异地安定人心。紧跟着,银针刺入,细微而精准的痛感散开,头痛竟一点点被压下去。
他看不见,听不着,也说不出。
只能死死记住那双手的温度,记住她落针的力度,记住那穿透黑暗的安稳。
那是他在这么多年,数不清的黑夜里,唯一的光亮。
梦境无声漫开,将他整个人裹入六年前的临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