贺衡对守卫轻轻摆了摆手，示意他们先行退去。

堂内只剩他们二人。

天色渐暗，烛火轻摇，将两人身影投在素色屏风上，疏淡而恬静。贺衡示意她入座，自己亦在案前落座，姿态端正，无半分官威压迫。

江岁岁定了定神，将药箱置于膝边，指尖轻叩箱角，缓缓开口：

“大人可曾留意，病患初起之症，虽似时疫，却有三异。”

她声音清浅，条理分明：

“其一，寻常时疫多由皮毛而入，先寒热，再咳喘；此症却是先伤脾胃，再乱心脉，更似…毒从口入。”

“其二，病患脉象浮而无根，指尖常泛青灰，是阴毒内侵之象，非疫气所能为。”

“其三，我询问过，药堂内染病之人，多是近半月饮过城中井水之人，独居少饮者，反倒无恙。”

贺衡指尖轻叩桌面，听得极静，眸色沉沉，似在将她所言一一记下。

“你疑心，毒在水源。”

“是。”

江岁岁抬眸，目光清亮，“临安城内水井数十口，若只一处投毒，断不会蔓延如此之快。民女斗胆揣测——对方要么是分批下手，要么……是动了城中主水源。”

“民女不才，这么多天，来回探查城中如此多水井河渠，一无所获。”江岁岁深深叹了口气。

贺衡眸色微深，眉毛微挑了一下。

投毒一事，他早已知晓，暗中已令封影着手彻查。却万万没料到，这般隐秘之事，竟被城中一间不起眼药堂的大夫先一步察觉。

她甚至摸到了投毒的根源，那是摄政王麾下一众暗卫日夜奔波、尚且未能寻得的关键线索。

“你既辨得出毒征，可辨得是何种毒？”

他缓缓开口，无缝接上她的话。

江岁岁轻轻摇头，语气坦诚，并无半分遮掩：

“药材耗尽，无法煎药试毒，更无器具细辨。从表面症状来看，此毒不急不烈，却能潜伏日久，慢慢蚀人脏腑，待到发作时，已是沉疴难起。”

她顿了顿，声音更轻几分：“设计者心思极毒，也极稳。”

贺衡沉默片刻，烛火映在他眼底，明暗难辨。

“你可知这言论，一旦传出，足以令临安大乱。”

“民女知道，”江岁岁迎上他目光，不闪不避，“所以我未对患者吐露半字，而是选择告知大人。”

信任二字，不必明说，已在转瞬之间。

贺衡看着她，眼底那点淡漠渐浅，多了几分郑重，继而缓缓开口，声音低沉如夜：

“水源之事，我这便派人暗查。不惊动市井，不会打草惊蛇。”

江岁岁心头微松。

她要的从不是声张，而是有人能与她一同，稳住这座摇摇欲坠的城。

“我这边，”她轻声应下，“会尽量稳住病患，记下每户发病时辰、居所、饮水之处，画出脉络，助大人锁定毒源。”

一案，两身。

她掌医理，辨毒源；他掌法度，查黑手。

烛火噼啪响，一室静谧安。

窗外夜色深沉，城内暗流涌动。

可这方寸之间，却因这一场对坐，多了几分安稳。

江岁岁垂眸，轻轻拢了拢衣袖。她忽然觉得，这临安的寒夜，似乎也没那么难熬了。

看着案上的贺衡正认真的批着文书，殿上香薰袅袅，江岁岁用手臂撑着脑袋，竟毫无知觉的眯上了眼。

“叫了一天的江大夫，还不知姑娘名讳。”贺衡用手指扣了扣桌面，看向江岁岁，“既共同抗疫，总不能太过生疏。”

“噢噢噢——我…民女全名叫江岁岁，岁岁平安的岁。”

江岁岁昏昏欲睡，这才被被贺衡的声音一惊。

她转头，看到窗外夜色，已浓如墨。

“怎么就晚上了…”她小声嘀咕，继而站起身来，看着案前的贺衡，

“多谢县尉，今日多有叨扰，我也该回药堂了。”

烛火将尽，他起身取了件素色外袍披在身上，动作轻缓，却自带一股不容分说的决断。

“好。我派人送你回药堂，你安心诊治病患，记录症状。”

江岁岁亦起身，躬身颔首：“一切听县尉安排。”

走到门边，忽又驻足，回头望向身后之人。

贺衡正低头整理案卷，烛火落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上，沉静如石。似是察觉她目光，他抬眸看来，眼底无波，却叫人胆寒。

他的模样并不出众，甚至是那种，放在人群中都让人难以记得的容貌，可江岁岁莫名有种熟悉感，究竟不知从何而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