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或许是身形太过相近吧…”她心道。
“药材入夜便到,”他淡淡开口,“有任何异动,即刻让人传信于我。”
“好。”
江岁岁不再多言,推门没入夜色之中。
府衙之内,贺衡立在窗前,望着那辆不起眼的青布小马车悄无声息驶过长街,直至隐入巷陌,才缓缓收回目光。
方泽悄然近前,低声候命。
“传令下去,”贺衡声音压得极低,“今夜起,全城水井、河埠、水闸,分批暗查,取样带回,不得声张,更不可打草惊蛇。”
“诺。”
“再查近一月出入临安的药商、方士、异乡来客,尤其是携毒物、奇香、矿石之人,一一记档。”
方泽领命,悄声退去。
临安府重归寂静,只剩烛火断断续续的跳跃。
贺衡站起,在案旁负手而立,望向窗外沉沉夜色。
临安这一场“疫”,来得蹊跷,蔓延得更诡谲。
若真是人为投毒,那背后之人,不仅懂医理,更懂人心。必然算准了这乱世之中,无人敢深究,无人能反抗。
他指尖微紧。
行医者守人命,为官者守法度。
这一局,他不能退,亦不会退。
“……”
药堂之内,灯火长明。
江岁岁回到堂中时,官库药材已尽数送至院中,青墨正带着几人清点分类,空气中终于重新飘起干净的药香。她走到后院病患榻前,一一搭脉,所幸,有了药材之后,这些患者总算脉象稍稳,呼吸渐平。
江岁岁取过一张素纸,执笔蘸墨,将发病先后、居所方位、饮水习惯一一记下。字迹清瘦,条理分明,一条条线索在纸上慢慢铺开,隐隐指向某个方向。
她望着纸上痕迹,眸色沉静。
毒藏于水,根隐于城。
这一局,她不能乱,亦不能错。
江岁岁将普遍的压毒之法细细揉入药理,反复斟酌、微调药量,以温和药力缓缓稳住病灶,不激不躁,终是将大多数病人悬于一线的病情稳稳按了下来。
“……”
隔天傍晚。
给病人施完最后一次针,她略一颔首,吩咐青墨备车,再度动身,往临安府而去。
房内烛火通红,江岁岁对照着药典,看着贺衡的眼睛,手里拿着笔和纸,细细梳理症状,推演毒发过程。
“此毒初起如风寒,渐伤脾胃,后溃肌肤,最终损及心肺,发作慢、隐匿深,非一日一夕之功。”
江岁岁握着笔,在纸上圈出几味可疑药材,“通过我的临床诊治,只能是长期掺在饮食、水源里,慢慢累积。”
贺衡垂眸看着图纸,指尖轻点在“水源”二字上。
“城中水井、河埠、粮铺、粥棚,都有人动手的可能。只是对方藏得极深,痕迹扫得干净。”
他声音低沉,眼神锐利如刀。
江岁岁偶尔望过去,会莫名觉得熟悉,却又想不起在哪里见过这般眼神。
这时,方泽在门外轻声喊了一声贺衡。
“县尉。”
“进。”贺衡摆手,让他进来。
方泽俯身凑近贺衡耳畔,低声密语了几句。话音未落,贺衡眉宇间便掠过一丝转瞬即逝的阴沉,那点戾气极淡,却偏偏没能逃过江岁岁的眼睛。
他似是察觉到她的目光,猝然抬眼,四目相对的刹那,眼底那点寒色瞬间敛去,取而代之的,是一派温和如常的神情。
江岁岁聪慧通透,只一眼便瞧出二人尚有私密要事商议,当即识趣起身,微微欠身告辞:
“天色不早了,今日我便先回去。改日再专程来临安府,再与县尉细说。”
贺衡眸色微动,并未强留,只温声道:“今日辛苦江大夫,时疫一事事关重大,有劳你多费心。方泽,遣人护送江大夫回去,路上多加小心。”
“多谢县尉。”
江岁岁颔首一礼,不再多言,转身利落离去。
待她身影消失在府门之外,贺衡脸上那层温和的笑意才彻底褪去,周身气压骤然沉了下来,面上恢复正色。
他看向身旁的方泽,声音冷了几分:
“查清楚了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