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岁岁指尖仍沾着少许施救时沾染的尘灰,金针尚未归卷,鬓角细汗被风一吹,略显凉意。
“不知大人到任,民女逾矩。”
她轻轻躬身,对着贺衡行了个揖礼。
孩童性命暂安,她心下一松,可满城病患仍在药堂中等着药材、她仍要抓紧时间查看时疫毒发来源,一刻也耽搁不起。
她垂眸敛衽,缓缓起身,不卑不亢道:
“民女药堂尚有数十病患等候,药材未齐,不敢久留,先行告退。”
贺衡目光淡淡扫过她紧攥的药箱,又看向巷口那辆早已停稳、却因她救人而久候不动的青布马车,稍稍颔首,声音依旧温和:
“江大夫请便。城中不宁,路上多加小心。”
一句叮嘱,浅淡如常,点到即止。
江岁岁不再多言,微微点头,转身便快步走向马车。素色身影在空寂长巷中掠过,步履急促却不乱,每一步都带着迫在眉睫的沉重。
她没有回头。
此刻于她而言,天下大义不及眼前人命,相逢意气不如药炉烟火。
贺衡立在原地,并未上前,只静静看着她登车、车帘落下、马车缓缓驶动,汇入临安冷冷清清的长街,直至变成一个模糊小点,彻底消失在视线尽头。
方泽低声近前:“大人,可要派人护送这个江大夫?”
贺衡微微摇头,目光仍望着她离去的方向,眸色深寂。
“萍水相逢,无需叨扰。”
玄色马车依旧静立在空巷之中,像一截静默的沉木。贺衡负手而立,长风拂过衣袂,满城死寂压在肩头。
方才那大夫俯身救人的模样,素面无华,忘身于险,却比这临安城内所有粉饰太平的繁华,都更刺目、更淳澈。
人心惶惶,避疫如仇。
她却逆流而上,推心置腹。
这份敢于天下先的风骨,他记着了。
雨巷重归寂静。
只听得到妇人抱着孩子紧紧走过的脚步声和风吹空门的轻响。
“去临安府。”
他回眸转身,恢复往日淡漠的语气,敛起神色,朝马车走去。
“诺。”
————
数日后。
江家药堂的药材,早已尽数告罄。
药柜一格格空置,竹屉一只只见底,往日里清苦醇厚的药香,如今被病患身上沉滞虚弱的气息盖过,连空气都变得凝重。
江岁岁连续几日未曾合眼,白日奔走,夜里施针,眼底已染上青黑倦色,却半点不敢松懈。
她不止一次借着采买、借药之名,踏遍临安城内外的水井、河埠、渠口。从城东老井到城西水埠,从城南活水到城北浅溪,一处处看过,一瓢瓢细辨。
水清冽,色如常,味平和,无浮渣,无异香,无沉浊。
那毒物仿佛凭空而生,藏于无形,隐于气息,任她如何精通药理、善辨百毒,竟也摸不到半分蛛丝马迹,一时无从勘破。
毒越深,疫越凶。
不过七日,药堂榻上榻下,皆是病人的痛苦隐忍,停不下来的低喘与轻呻。
有人高热不退、肢冷脉沉,有人忽而抽搐、口泛腥甜。
就连江岁岁自身,也无可避免的沾染上一丝病气,连续咳嗽了几声。
病症一日比一日凶险,方才还能勉强端坐之人,不过半日,便已气若游丝。
她十指之上,全是捻针留下的薄茧。
金针一根根用去,再无新的可替;脉案一张张写满,却寻不到根治之法。
金针可缓人急症、定人心脉,却不能无药而生,不能空箱而医。
巧妇难为无米之炊,良医难救无药之人。
她走遍全城,寻常小药铺早已门窗紧闭,任她如何叩门,内里皆是一片死寂,无人应答。
“……”
江家药堂内,气氛早已紧绷如弦。
病患无助,家属惶然,久不见好转之下,最初的感激,渐渐磨成了猜忌与不安。
有人病情日日沉重,暗中低语,看江岁岁的眼神多了几分躲闪与怀疑。
有人接过她开好的方子,指尖迟疑,转头便悄悄压在袖中,不敢去抓药——本就无药可抓,更不信这方子能救命。
有人在亲人痛苦难捱时,酸楚地别开眼,无声的疏离,总比流言指责更伤人。
“喝不上药,也只是吊着……”
“这样下去,只是等死了。”
“江大夫,是不是……也救不了了?”
细碎低语落在耳中,不尖锐,却寒凉。
江岁岁垂着眼,捻针、诊脉、调息,神色平静如常,仿佛一无所闻。
医者不能乱,她一乱,这药堂里最后一点心气,便也散了。
可只有她自己清楚,每次当指尖触到沉弱脉象,每次看到鲜活之人日渐昏沉之时,心下石头便重一分。
她能忍冷眼,能受猜忌,能扛昼夜不休的疲惫,可她难忍鲜活生命在面前逝去,难忍一身医术无处施展,难忍拼尽全力,却依旧寸步难行。
水源无迹,药材无门,病患日危,人心渐离。
青墨立在一旁,声音压得极低,难掩着急:
“小姐,再这样下去,堂中病人,真的撑不住了。”
江岁岁站在空荡荡的廊下,望着长街寂寂、门户紧闭的临安城,风穿过衣袍,凉意浸骨。
她能辨毒,能施针,能救垂危,却无权无势,无依无靠,对抗不了这满城的漠然、算计与无声的疏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