山穷水尽,走投无路。
恍惚之间,那日雨巷里的颀长身影,悄然浮上心头。
贺衡。
“——在下临安县尉贺衡,初莅临安。江姑娘日后行医若有难处,可往临安府寻我。”
言语极简,分寸有度,不趋不避。
江岁岁轻轻握紧手中药箱,指节微白,心下一定。
抬眸时,眼底再无半分犹疑。
“青墨,备车,去临安府。”
————
临安府内。
静而不肃,无人多语,唯有侍卫持刀立于两侧,气度森严。
侍卫引她入内时,贺衡正临窗而立,望着城中萧条景象,背影沉挺如松。
听见脚步声,他缓缓回身。
“江大夫。”
声音依旧温和,不亲不疏,分寸恰好。
江岁岁敛衽一礼,目光只落于身前三尺青砖,姿态恭谨,却不显怯懦,直言来意:
“民女冒昧打扰,是为药材而来。堂中病患垂危,再无补给,恐生大祸。”
她已做好反复陈情的准备,可贺衡只是淡淡颔首,未有半分迟疑。
“我知道。”他转头吩咐亲卫,
“将官库留存的药材,悉数送往江家药堂。”
江岁岁微怔,从未料到他竟如此干脆。
近日来的酸楚突然间涌上心头,她眼眶一热,低头垂首,手掌贴地,感激道:“谢县尉。”
贺衡立于阶前,并未近前,只与她保持着恰当距离,神色沉静,不见半分压迫。
“江大夫快快起身”
他清楚,她求的是援手,守的是风骨。
为生民之事,亘古至今,都要以心为炬,以骨为梁。
世间最难得的,从不是一时意气,而是明知前路风雨,仍愿躬身入局。
她所求非私心,他所应亦非轻诺,不过是同怀赤心,共守清明。
贺衡看她神色,只平静道:“医者行医救人,官吏为民安定,本就是分内事。”
江岁岁抬眼看着他,眼底一阵温热,正欲起身。
恰在此时。
门外侍卫来报,说是前几日街头被救的那孩童家人,感念恩德,托人送来了一篮自家晒制的菜干。
物轻意重,不敢拒收。
贺衡闻言,亲自上前接过,低声嘱咐侍卫好生送回,勿要怠慢。
动作自然,无半分刻意,眼底对寻常百姓的体恤,淡而真切。
他转头,刚好对上江岁岁的目光,解释道:
“话说回来,还要感谢江大夫,是你帮那孩童稳了心脉,我只是顺势把他送入了附近的医馆中,好在,得到了及时的救治。”
只这一瞬,江岁岁心中最后一丝疑虑,尽数散去。
她确定——此人,可信。
她再次跪地,迎上他略有疑惑的目光,声音恳切而坚定:
“大人既信我,民女亦有一事,不敢隐瞒。此次临安之祸,并非时疫,而是投毒。”
贺衡眸色微敛,周身气息微沉,却并未惊问,亦未斥责,只是静静地看着她,示意她继续说下去。
不动声色的笃定,比任何安慰都更有力量。
江岁岁深吸一口气,将脉象异状、毒发特征、与曾经江南时疫的区别,一一道明。
“我疑心毒入水源,只是我一介女流,无权无势,无法大范围彻查。”
“城东老井、城西水埠,城南活水、城北浅溪,我均一处处看过,可就是寻不到任何蛛丝马迹。”
她跪的膝盖直酸,悄悄抬头瞅了一眼身旁的贺衡,又指了指旁边的座位:“贺县尉…我能先起身坐下吗?”
江岁岁最近几天实在是没空休息,这一跪将近半个钟头,腿又直泛酸疼,她实在是撑不下去。
贺衡眉间一动,低头和她对视,嘴角扯出了一丝标准的微笑:
“江大夫请便。”
她双手撑着地,缓缓起身,跪得太久,双腿早已麻得失去知觉,刚一沾力,便不受控制地一软,整个人往前踉跄了半步。
贺衡本能地伸手,稳稳扶住了她的手臂。
指尖触到他衣袖下结实的小臂,江岁岁心头莫名一怔。
触感沉稳有力,却又带着一丝说不清的熟悉,像是在哪里遇见过,又偏偏想不起分毫,无端地浮起一阵恍惚。
她抬眼望着眼前这张陌生的脸,拼命想与记忆深处的那道身影重叠,可终究只是徒劳,只留一片空茫。
心底有个声音轻骂了她一句:“江岁岁,你疯了吗。”
她只愣了一瞬,便恢复如初,讪讪的笑了一下:
“抱歉。”
贺衡看着她微蹙的眉间,指尖微顿,意识到此举逾矩,立即收回了手,面上那点浅淡的笑意敛去,重新恢复温和的正色。
面色如常,只是声音比刚才沉了些许:
“江大夫当心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