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日后,临安。
雨丝连绵,满城湿冷。
临时辟出的疠院之中,药气与腐臭交织,咳嗽、低喘、呻吟声日夜不绝。
江岁岁蹲在病榻前,指尖沾着药膏,一寸一寸敷在病患溃烂的肌肤上,动作轻而稳,眼底却一片沉凝。
这疫病来得太过诡异——初起倦怠无力,渐而发热咳喘,到最后肌肤溃破、脏腑渐衰。
根本不似天行疫气。
更像是…一种慢性毒。
可即便是这么大规模的投毒,又是如何做到的?
感染者成千上万,无数百姓家破人亡,投毒者究竟是何居心,才能将这活生生的人命,视如草芥。
“小姐,你又一整天没合眼了。”
青墨端着一碗冷掉的吃食走来,低声劝道。
江岁岁缓缓起身,望着一眼望不到头的病榻,声音轻而坚定:
“青墨,你跟我去偏房一趟。”
她不能在大庭广众之下吐露半分心思,否则只会徒增无谓的恐慌。药堂里的病患早已身心俱疲、生无可恋,眼见着邻里亲朋接连离世,本就脆弱的心神,再也经不住半分惊扰。
眼下能做的,仅有慢慢寻出这毒药的根由,再对症下药。
解铃还须系铃人。毒药从何而来,又是如何传播?她该从何处查起?又凭什么去查?
江岁岁眉心紧蹙,满心皆是忧思。
话音刚落,院外传来一阵轻缓的脚步声。
一个身着浅衫、眉眼柔和的女子缓步走近,语气关切:
“岁岁,我给你带了些伤药与干粮。”
来人是她相识已久的闺中密友,南宫雪。
南宫雪带着面纱,望着满院病患,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光,再抬眼时,只剩温柔担忧:“这时疫来得可怕,你千万小心。”
江岁岁看着她,眼底满是感激与酸楚。
她与南宫雪相识于数年前的龙舟节,彼时南宫雪已是临安声名渐起的绣娘,专为龙舟点睛、绣制旗幡彩幔。
那日江岁岁观赛时,不慎被人流冲散,手中医箱险些滚落河中,是南宫雪伸手扶了她一把。
“谢谢。”
江岁岁眸中带笑,看着面前这个温婉可人、气质典雅的女孩。
两人本是风马牛不相及,却因这一扶,成了私下里偶有往来的知己。
相处日久,江岁岁才发现,南宫雪竟也通晓药理。细问之下才知,她的祖父早年曾在宫中太医署当差,南宫雪自幼耳濡目染,对医理本就极有天分。
只可惜母亲与祖父素有隔阂,严令她不许碰医术分毫,她才只得跟着母亲研习女工,凭着一手绝妙绣艺,成了临安城里小有名气的绣娘。
如今危难当头,城中人人对疫病避之唯恐不及,更对医师敬而远之。唯有南宫雪二话不说便赶来相助,只身踏入病毒最烈的偏院,自始至终,没有一句怨言,没有一丝退缩。
江岁岁喉间微涩,唯有在挚友面前,才敢这般轻易流露脆弱。
她轻轻吸了口气,声音微哑:“雪儿,谢谢你。”
“岁岁,你我之间,何须这般见外。”
南宫雪眼底泛红,紧紧握住她的手,轻轻拍了拍,“你只管安心歇息、安心诊病,我信你,也陪着你。”
“里面装的有我新绣的香囊,你给江叔叔一些,把它放在枕边,有助睡眠。”
她把东西递给青墨,温声道:
“我就不在这耽误你了,这便回去了。你千万保重自己。”
江岁岁眼眶一热,用力攥紧她的手,重重应了一声:“嗯。”
江岁岁目送南宫雪离去,心头稍安,却想起了这个令人头疼的时疫,立刻转身看向身后的青墨,神色沉了下来。
“随我来。”
她声音压得极低,带着不容分说的凝重。
“诺。”
青墨见状,也不多言,紧紧跟上。
两人刚进偏房,江岁岁便反手将门合上,确认四下无人,才缓缓开口:
“你是不是也觉得,这次蔓延开来的是寻常时疫?”
青墨一怔:“姑娘的意思是……”
“绝非时疫。”
江岁岁语气笃定,带着几分焦灼,
“青墨,你还记得吗?十六七岁时,临安发生过两场时疫,分别在春夏、秋冬换季之时,寒热、咳喘、发斑之状,我记得一清二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