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可这次的病症,脉象诡异、发病迅猛,与我们从前所见全然不同。”
她顿了顿:“这应是毒。不是疫。”
青墨脸色骤然一变,倒吸一口凉气:
“人为……投毒?”
“是。”
江岁岁指尖微攥,
“症状看似与疫症相仿,实则是阴毒暗中侵体,寻常清热祛瘟之药,不仅无用,反倒会耽误救治。这也就是我们一直用麻黄汤吊着病人却依旧于事无补的缘由。此事一旦声张,必定全城大乱,病患本就心力交瘁,再也受不得半点惊扰。”
话音刚落,门外便传来轻缓的脚步声。
江岁岁听出是父亲江燕南,立刻上前开门。
江燕南一进门便察觉到气氛凝重,看着女儿凝重的神色,眉头紧蹙:
“岁岁,可是出了什么异样?”
江岁岁没有半分隐瞒,将自己的判断一五一十告知父亲。
“爹,您信我,我绝不会认错。这一次,是有人暗中下毒,并非天灾。我必须尽快摸清毒理,找出解药,才能稳住局面。”
江燕南脸色骤变,他知道江岁岁对药理学的痴迷和研究,也了解她的性格,不是笃定的病症,她从不开口怀疑。
良久,才沉沉吐出一口气,目光凝重地看向女儿:
“你既有从前的经验,爹信你。此事凶险至极,对外暂且压下,莫要引起恐慌。外头与家里,有我坐镇,你只管安心查毒、配解药便是。”
隔日。
江岁岁借着出门往各大药行周转药材的名义登上马车,一路绕开主街,沿着临安城各处水井、河埠、水台缓缓而行,目光透过车帘缝隙,不动声色地观察周遭水流与取水之人,暗中排查水源是否被人动了手脚。
彼时的临安城内,早已因这场时疫变得人烟稀少。
家家户户门窗紧闭,人心惶惶,街巷空空荡荡,连往日喧闹的市井之声都消失殆尽,只剩一派压抑的死寂。人人闭门不出,唯恐染上半分凶险。
行至一条僻静横巷时,一阵女人的低泣,突兀地刺破寂静。
江岁岁掀帘一瞥,心下一紧。
巷中墙角处,一个孩童直挺挺倒在地上,浑身抽搐不过片刻,口鼻便缓缓渗出鲜血,情形凶险至极。
孩童身边只有一位妇人无助哭喊,整条巷子里,再无旁人。
她来不及多想,连遮面隔毒的轻纱都忘了戴,抓过药箱,不等马车停稳便纵身跃下,快步奔至孩童身边。
空旷街巷里,她孤身一人蹲下身,全然不顾毒血可能沾身,一手稳稳扣住孩童脉门,一手迅速取出金针。
指尖稳如磐石,落针精准不乱,全神贯注的施救。
鬓角渗出薄薄一层细汗,衣衫被凉风吹拂的失了仪态,她却浑然不觉。只顾紧紧盯着孩童涣散的瞳孔,留意他的任何反应。
不远处,一辆外表朴素、却隐有威仪的玄色马车静静停驻。
帘幕轻掀,车内人缓步走下。
常服如旧,身影先行。
竟是刚从广平南下临安的何桁。
他本是为查疫病而来,目光扫过空无一人的长巷,却在那道俯身救人的素衣身影上,微微一顿。
疫病肆虐,人人避之如虎,整座临安城都大门紧闭。
唯有这个女子,素面清颜,孤身赴险,在空寂无人的街巷里,毫不犹豫地护住一个陌生病童。
何桁沉默立在数步之外,没有上前打扰,深邃的眉眼间不见多余情绪,只有眼底极深处,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震动。
直到孩童抽搐渐缓,瞳孔开始聚焦,气息稍稍稳住,江岁岁才收回金针,轻轻将孩子交还妇人:
“暂时稳了气息,后续仍需继续诊治,可将他先行送至平安坊华容街最里面的江家药堂。”
那妇人给她连连磕头:“谢谢江大夫——谢谢江大夫——”
她摆了摆手,轻轻扶起妇人,正欲起身,身后便传来一道低沉、平静、极有分寸的声音。
“医术沉稳,胆识过人。”
江岁岁微怔,回眸望去。
身后男子一身素色常服,身姿挺拔,气质沉敛。明明衣着简素,却自带一股久居上位的沉静威仪,既不张扬、又不逾矩,却令人不敢直视。
她敛神颔首,语气平静:“公子过誉,医者本分。”
何桁目光在她脸上略一停留,便自然移开,不多打量、不多关切,淡声道:
“临安有姑娘此等医者,实乃百姓之福。”
他颔首低身,微微拱手,语气变得温和有礼,
“在下临安县尉贺衡,初莅临安。江姑娘日后行医若有难处,可往临安府寻我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