话毕,他稍稍偏头,直直看向张镇麟,目光如炬,让人通体生寒。
张镇麟脸色青了又红,红了又紫,不知作何回答,拱手退下。
何桁转身面向皇帝,微微躬身,姿态守礼,语气却坚定冷冽:
“陛下,宰相一职,暂不可复。江南诸事,臣愿以摄政王之职,一力统筹,全权处置,定不负陛下,不负天下万民。”
语罢,他直起身,垂眸静立,一身孤影,却稳如磐石,再无半分多余神情。
龙椅上,何允轻轻抬眼。
他望着殿下那道身影,心中情绪翻涌,有尊敬,有倚重,最终只化作一声极轻的叹息,压在心底。
若非叔父九死一生撑住这半壁江山,他的皇位,根本坐不到今日。
他明白。
他珍重。
何允指尖轻叩扶手,声音平静,却已定下朝局:“摄政王所言,甚是有理。”
一语落下,群臣无人敢有异声。
皇帝目光扫过殿内,沉声道:“宰相一职,依旧不立。江南赈灾防疫诸事,全权交由摄政王何桁统筹,六部、地方官员皆听其调遣,胆敢延误推诿者,以国法就地论处。”
何桁垂眸躬身,后退一步,声音清晰淡然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稳重:
“臣,接旨。”
何允望着殿下何桁坚定的身影,眸色沉沉,终是轻轻抬手:
“退朝。”
百官执笏行礼,依次退去。
他清楚,何桁在这条路上,又替他走了一步。
何桁正要转身,却听御座之上传来一声轻唤:“皇叔留步。”
众人退尽,大殿空旷,只剩君臣二人。何允缓缓走下丹陛,神色间褪去了朝堂上的隐忍,多了几分真切的复杂:
“叔父,慕容家临安一案,朕始终记着,那种惶恐,那种不安,朕此生不愿再受。此次南下,定要以自身安危为重。”
何桁微微垂眸,语气淡薄如雾,又夹杂着难以启口的叔侄情意:
“陛下放心。”
“可朕怕——”
何允抬头看了看头顶的藻井,“一人守着这偌大的江山,怎能不怕。”
何桁动容,眸中难得多了一丝浅淡的恳切:
“陛下抬头所见的,从不是孤寂的宫墙,而是历代先帝传下的江山。为君者,怕的从不是山高路远、无人同行,而是心无定见、身无担当。”
何桁语声轻缓,不带半分权势锋芒,只如曾经教导少年何允那样,温良谦卑:
“臣此去江南,自会珍重自身,不叫陛下再受当年惶恐。臣能护陛下一时,不能护陛下一世。”
“这江山,终要陛下独自坐稳、独自决断,才算真真正正的握在手掌之中。”
他眼中闪过一丝温和,带着几分沉静的期许:
“陛下只需学着信自己、敢担当、心系万民,便是守住了这江山。”
何允眼眶湿润,不再言语。
金銮殿前,藻井高悬
偌大皇城,从来只认帝王,不问年岁。
无人知晓,端坐御座的少年天子,心中藏着多少痛楚。见过血月,听过疯笑,经历过至亲离去的崩塌、江山濒危的绝望。
如今要以孤身担天下,一步错,便是万丈深渊。
荣光加身,亦为枷锁之缚。
何桁顿了顿,将声音压得极低,带上一丝冷意:
“另有一事,需禀明陛下。封影一行来报,江南之事,并非寻常时疫那么简单。有人暗中动手,与朝内奸宄勾结,意图乱政。”
何允脸色微变:“叔父是说……”
“臣南下江南,一为抗疫赈灾,二为查案。”
何桁语气平静,却藏着刺骨寒意,
“臣考量许久,以临安县尉的身份微服查探最为便利,改换容貌,暗中行事,不必打草惊蛇。”
何允静静的望着他,心中依旧是折服于仅仅比自己年长七岁的何桁,他长长吸了一口气,终是点了点头:
“江南百姓,天下安危,有劳叔父。”